道听DaoTing
26-04-28 22:52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道听:不死老乔与他的水坝》
沙漠在燃烧,数不清多少年,天空没有落下一滴雨。大地龟裂如古老的咒语,每一道裂缝都像是干涸的嘴唇,朝着苍白的天空无声地呐喊。风沙卷过荒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切生命的痕迹。

在废土世界的角落,有一座不死老乔占据的水坝。它不像人类的造物,更像某种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骨骼,担负着强化不死老乔的发号施令的巨大的不可摧毁的计时器。混凝土的墙壁上布满岁月的裂纹,长满青苔的裂口像是绿巨人脸上纵横废土的伤疤。水从大坝中部的闸口缝隙渗出,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重过黄金。这微弱的水声,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钟声。

不死老乔站在水坝的顶端,风卷起他破烂的披风。他的皮肤像古老的羊皮纸,布满了辐射留下的斑点,但他的眼睛从未衰老。他占领这座水坝不知多久,水坝使他自己活成了一则神话。

他向下俯瞰整片平整的荒漠。那些战争男孩蹲在水坝的阴影里,他们剃着光头,皮肤上涂着白色的战漆,像是从矿石中提炼出来的幽灵。他们用舌头舔舐空气中潮湿的雾气,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可怕的狂热。老乔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愿意为之撞向地狱之门的那道光。

“水是我们的。”老乔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这水坝的每一滴水,都是我抢来的血。谁想喝,就要用命来换。”

远方的荒漠里,游荡着那些求雨的人。他们在干涸的河床上挖出深坑,把身体埋进沙子里虚弱地躺着,仰面朝天张着嘴,等待天父的垂怜。其中最老的那个乞丐,人们叫他“雨之子”,据说他小时候在几十年前见过真正的雨——洪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大地冒起白色的水雾,青蛙在积水中鸣叫。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但他仍然每天仰望。他用舌头探进风里,舔舐那一丝永远不存在的湿润。

“会下雨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像碎石互相摩擦,“我在梦里听见雷声了。很远的雷声,但它正在走过来。”

虽然,其他乞丐已经不再相信这些梦话,他们晒得比沙漠本身还要黑,肋骨一根根凸起,像荒原上的坟冢。但他们仍然跟着他走,从一口干井走到另一口干井,从一处河床走到另一处河床。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在绿巨人掠过的废墟里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有一天夜里,沙漠起了大风。风从东边来,带着某种不寻常的气息。老乔从水坝上醒来,他的骨头在风里隐隐作痛。战争男孩们纷纷起身,把长矛和铁蒺藜攥得更紧,鼻翼翕动像一群嗅到不祥的降水征兆的幼兽。

乞丐们仿佛闻到了雨的气息,那个瞎眼的老人突然站起来,朝着风的方向跪了下去。他哭了,泪水从他干涸了半个多世纪的眼眶里渗出来,这是他身上唯一湿润的东西。“来了,”他嘶吼道,“要来了!”

然而,雨并没有来。

风持续了一夜,带来了云,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堆叠在天边,乌云像一座座移动的山脉。乞丐们疯狂了,他们在沙地上奔跑翻滚,张开每一寸皮肤迎接那并不存在的雨滴。战争男孩们紧张地望向天空,又望向他们的神。老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把手按在水坝粗糙的墙壁上,像是在驱赶雨水。

最后,云散了。

它们越过荒漠,越过水坝,越过了所有仰望的眼睛,飘向更远的远方。乞丐们的欢呼变成了嚎哭,身体重新倒在沙地里,像一颗颗被拧干的石头。瞎眼的老人静止不动了,有人在第二天发现他保持着跪姿,像一尊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雕塑。

水坝上老乔麻木地看着新生的雕塑,发出了一声不屑一顾的冷笑。他转过身,走进他干燥的黑暗的由混凝土和钢筋构筑的墓穴。身后的水坝仍在滴缓慢的有节制的水,一滴一滴的放水,像一个奶爸一样养育着他的准备用水的孩子们。

战争男孩跪成一排,伸出舌尖,接住那比神谕更珍贵的水珠。

在这片废土上,每个人都在等雨。水坝不会倒塌,老乔不会死去,雨永远不会落下。这就是废土的法则,这就是不朽的代价。

那个瞎眼的乞丐至死没有喝到一口干净的水,但他死的时候脸上挂着谜语一样的嘲笑。蹲在坝上撒花的鸟说他在最后一刻终于看见了雨——不是干旱的荒漠上空虚假的幻景,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能够淹没一切水坝的暴雨,但死去的他张着的嘴里噙满了沙。

沙与泪,是废土世界上永远的财富,它们搅拌出不死老乔的坚固的坝体,不死老乔的水坝里装满了死去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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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