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弗朗索瓦·莫里亚克《蛇结》(顾琪静译):
一轮璧月自东方升起。这位丽人望着千金榆纤长的影子斜斜地映于草茵之上。紧闭门户的农舍浸浴在月华里。四周隐隐传来犬吠之声。她问我,那佁然不动的树,是不是月亮在作祟?她对我说,如斯的夜晚,会让寂寥的人新添愁肠。“真是寂寞空庭!”她这样感慨。这一刻,有多少人耳鬓厮磨,有多少人交颈而卧。多么缱绻旖旎!我清楚地瞧见她的睫毛上凝着一滴清泪。万籁俱寂,只有她的呼吸是活的。她还有些气喘……1900年便去世的玛丽奈特,今夜的你还剩下些什么呢?这具埋葬了三十年的躯壳,还剩下些什么呢?我仍记得你在夜色里散发的香气,如兰似檀。要相信肉体能复活,便要先战胜肉欲。纵欲过度者觉得重生匪夷所思,这便是对他们的惩罚。
我像对待不幸的稚子一般牵起她的手,她也如同幼童一般依偎在我肩头。我接住了她,只因为恰好是我在那里,就像落桃坠入尘泥一样自然。树木相邻而生,势必枝丫交错、盘曲缠绕,而大多数人的因缘际会也相差无几,皆不是可以选择的。
可耻的是,即便那样的时刻,我念着的依然是你,伊莎。我思忖着报复你的可能性,想利用玛丽奈特来让你难受。这个邪恶的念头转瞬即逝,但我确实这么想过。我们离开月色潋滟之地,迟疑着走向种满石榴与山梅花的小树林。冥冥之中,我听见葡萄园间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条小径是阿尔杜安神甫每日早晨去做弥撒的必经之路。那大抵便是……我想起某夜他对我说过的话:“您太好心了……”要是他听到我此刻的心声该做何感想啊!救赎我的,或许正是我此刻的羞愧。
我又把她带回了皎月之下,让她坐在长椅上,用手帕拭干了她的眼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若是小玛丽在椴树下的小径上摔倒,我将她扶起时也会说同样的话。我假装没有发现她的赤诚与眼泪之中蕴含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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