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妖女携批夜袭人机合罕
26-04-28 18:01

【忽兰x脱列哥那】火烧兰
•花吐症•角色死亡
•严格来说这种花叫柳兰,见配图

虽然忽兰不是萨满,但也差不多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原来触及未来的感觉是这样啊,她想。

萨满一生在揣度天意,忽兰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也的确有过几次窥视到眼前轻纱般命运的难以言喻之感。

第一次是帮脱列哥那从溪中汲水,河底斜生出的一簇野花钉在忽兰的倒影上,精准如一箭穿心,奔腾而过的水流自此被分成两股,水中的那位忽兰飘摇若鸟羽,十三岁的身影面目模糊。忽兰以为这并非吉兆,不动声色地轻挪脚步,脱列哥那跟着不安地忸怩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于是她也从此被一株花箭击碎了。

第二次是答亦儿带着忽勒秃罕打猎未归,夜半风雷乍惊,有女人幽幽的泣声在她生命里徘徊。忽兰想过是自己早逝的额吉闹鬼了,都没想到是脱列哥那一个人吓得睡不着。

因为至少在忽兰看来,脱列哥那并不喜欢比自己阿爸更为年老的丈夫。初来蔑儿乞时,只要跟答儿同床共枕,她大概率会紧张得彻夜难眠,可现在她忽然又不习惯一个人睡了。

父兄不在时,忽兰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即使她的年纪尚不够出嫁。她蹚过暴雨,寒气森森地站在脱列哥那床前,面庞潮湿如哭泣。答亦儿从未要求过忽兰必须怎么样,所以她也认为何必强迫自己、或是脱列哥那,在这样一个令人惊惧的夜晚沉睡。

她们挤在一起烤火的时候,那种蜿蜒的预感又一次在忽兰耳蜗里攀爬。她第一次意识到前年做的皮袄这样紧绷地束缚着自己年少的身体。是这场雨太过沉重,抑或只是她的双臂在挣扎着生长?

脱列哥那的里衣好像也有点小,她们都还处在青春少艾。小继母明明没有淋雨却咳得很厉害,如窒息、如抽泣。她的咽喉处也掀起了一场飓风,只要掰开她掩唇的双手,紫色的花瓣就狂飙如万蝶振翅。

小母亲哭着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忽兰,该怎么办?”

女儿从火堆旁拾起薄而柔韧的花瓣,她感觉自己在揉捏一片初生婴儿的眼皮。脱列哥那辩解这样的症状只出现了不到一个月,可忽兰毫无疑问已被湮没在花的远洋。

答亦儿曾下定论,心中涌现的花瓣是因爱而生的诅咒,只有下咒者的亲吻可以解除。所以无论是忽勒秃罕还是忽兰,都不该因不自量力而害死无能为力的自己。

这心智至今不成熟的乃蛮幼妇明显不懂得残酷的爱情理论,一定有谁占领了她远在天涯的心间,她才要为天涯而死。忽兰默默地看着脱列哥那吐出的火烧兰,在火焰灼烧下相得益彰地灰飞烟灭。

可天气如此潮湿,再多花瓣都不够驱散雨夜的阴寒,这让她上哪儿去找脱列哥那的情郎呢?天涯咫尺,咫尺天涯,忽兰并非父亲那样精于巫术的萨满,她甚至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事从紧急,只好自己先顶上,凑合着用了。

第三次是阔列坚的出生,铁木真得到了一个比孙辈还年幼的小儿子,未来起码有上千人因他丧命,这是大合罕的期许。忽兰作为帝国最后一位功臣,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得到应允。

她说要盛大的宴会,歌舞至明月的第十次东升、世上永恒的白昼。她说要每一位王子、公主都来为大合罕的幼子庆贺,带着他们所有的伴侣。

谁也不敢指责忽兰此行轻狂,因为这并非她在为自己争取。她不需要清楚一位王子会有几位夫人,今夜她只想见到世界上躲藏起的最后一泊泪水,就先必须审视过每一捧珍珠。

那种久违的、少年时期的悸动再次于她的血管里萌芽,神射手一族的好斗让她的心一刻也无法平复,恨不得策马潜入密林里,花上几天几夜去搜捕一头牝鹿。

她的猎物姗姗来迟,夹在几个陌生的女人之间。那双凄惶的、睫毛葳蕤的眼睛,混在澄净的宝石里,在长桌的尽头一眨,便很快溺于人海、泯然如浮沫。

那段时间所有的蒙古人,还有他们已经征服的塔塔儿人、泰赤兀人、蔑儿乞人,都保持着日出而息、日落而起的生活。岁月在明亮的永夜里宁熄,只要不亲眼见到太阳升起,新的一日就不再来临。

忽兰没有召见过脱列哥那,只静静地感受着她的存在,分享着同一片铁青而严峻的天幕。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在天旋地转的火堆间迷了路,铁木真的那可儿抓住他时,他已经抽抽得几乎背过气去。

铁木真打量了一会儿孩子,迟疑道:“这是窝阔台家的吧......也许?”

这个倔强的、正方形的小孩把一顶花环送给忽兰,上面缀着的紫红色小花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到萎靡,黏糊糊地沾在阔列坚细嫩的眼角上,拂去后洇下了一小片血泪。

小孩对着忽兰口齿不清地念叨:“额吉......额吉......”他的额吉把他和一团野花送到了这里吗?

那一刻忽兰感到全世界的萨满都在哀叹自己的愚钝,她想逃避命运的木已成舟,可她身非不系之舟,而是滚滚向前的战车,驶向她的亲人。纵使想停下来,天地间的万众生灵也在齐吹战前的号角。

她看到了夜风送来敌人的亡灵,脱黑脱阿的儿子们无奈地掩面而泣;她看到每一盏酒杯里别有洞天,盛满了未来之血,被饮下后经历几十轮循环,最终在刀剑的释放下破体而出。

王子们的方向似乎爆发了小小的骚动,一会儿跑来个年轻人,向铁木真询问他走失的儿子。躲在忽兰身后的胖小孩立刻委屈地滚进来人怀里,口齿不清地哭着要额吉。

铁木真看得不由发笑:“窝阔台,你儿子都几岁了还只会叫额吉?话也说不清。”

窝阔台腼腆地垂下眼皮:“她很娇惯,孩子随她呢。走吧,我们回去找额吉。”

这是真实的吗?他的话是可信的吗?不曾结束的夜晚是正在进行的狂欢,还是一次午后的长梦?

窝阔台一走,铁木真就把那脏兮兮的花环扫进火堆里,于是萨满的女儿永久地失去了她的魔力。

阔列坚出生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忽兰还在长个子,他们是母子又像姐弟,在敌人的领土上抱团扎根。铁木真大部分时候都带着成年的儿子们东征西讨,在阔列坚比贵由更早学会骑马后,忽兰也加入了他们的部队。她很难说服自己对窝阔台有任何好脸色,好在窝阔台也秉持着一种冷淡的意味深长。

矮小的战马载着他们西驰,男人们上前线拼杀,忽兰则领着家眷们在后方祈祷。她有时候乞求这一战会少死些人,更多时候祷告让脱列哥那再做一回寡妇,她至少能说服铁木真让自己再多一位侍女。

可惜她是最没有天赋的魔女了,所以没有任何一项愿望成真。于是忽兰明白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奔波到尽头,她没有埋怨的资格,脱列哥那有了新的丈夫孩子又怎样,她自己可笑得更胜一筹。

平心而论铁木真的手下们还算尊重忽兰,有什么跑马射猎的行动都很让着她,铁木真也指望看她与自己的儿子们一较高下。而忽兰确信自己一支箭射不穿四个人,为此不愿意在公共场合下献丑。

某一次回程的路上,忽兰听见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地把那当做一次即将到来的瘟疫。那妇人搂着刚出生的娇弱女儿,惊恐地把自己缩成一头浑圆的母羊。她哭喊着自己没有病,不要抓我离开小女儿......

这一次忽兰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尸首,青面獠牙、尸水横流,会吓得脱列哥那十几日睡不着觉。周围哀声四起,辨别不出脱列哥那的惊叫。她冲上去抢过婴儿,终于在孩子的颈下找到了一片干涸的花瓣。

脚边的妇人还在颠三倒四地求饶:忽兰大人,我也是蔑儿乞人呀!昔日答亦儿大人手下那可儿的妻子,和您一样被掠来蒙古人的俘虏.......

哦,多亏她提醒,她们是完全一样的,一样药石无医的死囚。

忽兰低声宣判她的死刑:你被那个该死的蔑儿乞男人下咒了呀,如果你还爱他的话。妇人呕出的花朵已接近于完整,金色的小花上泪痕如血。

当然,这妇人需要的未必是蔑儿乞人,更不一定是男人,只是忽兰也没必要陪将死之人心理咨询。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成功救下任何人,但至少可以为孤女找一位继母。

如果是脱列哥那的话,能否从一团陌生的婴孩身上汲取力量呢?答案几乎是否定的。忽兰捻起女婴脸上盛开的紫红野花、她十几年来的顽疾,掸落在无垠的冻土上。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