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一晚上,几乎没有睡。
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痛,我想起了外婆。
我从小体弱多病,肠胃一直不太好,中医说我脾虚,小时候经常肚子痛。
每次痛的时候外婆用她的偏方帮我治疗,用食指和中指并成一个「钳」,揪我肚子上的肉,一遍一遍地揪,揪到发红「出痧」为止。
很痛很痛,痛过之后肚子皮上是火辣辣的疼,肚子里面是闷闷的疼,可能是「在更大的痛面前小痛就没那么痛了」,于是每次都勉强熬过去了。
嘴巴很苦,没有胃口,再吃点白粥加盐,就这么缓了下来。
那时候外婆和外公,同时抚养了我们一堆小孩。
大舅生的表哥;我妈是老三,生的我妹和我;三舅生的大表妹、二表妹、三表弟;四舅生的四表弟。
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小的在读小学,大的在读初中高中,借住在二舅提供的房子里,由外公和外婆带大,每家每个月打点生活费给老人家,就这样持续了小十年。
那个房子在七楼,没有电梯,外婆和外公每天要爬上爬下好几趟,去买菜做饭。
老人家带娃,只管生存,没有生活,更谈不上教育。
兄弟姐妹会闹矛盾,我不听话,和表哥逃课去网吧打游戏。
小的也不听话,各有各的脾气和性格,平时有什么小病小灾,都是熬熬就过去了。
外婆外公为了照料我们,心力交瘁,还要每个月算着为数不多的、各家交上来的生活费,左右腾挪,交学费、交书杂费、买这个买那个,还能保证每天都能有口热饭给大家吃。
不容易。
这个情况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把我们一个个都送上大学。
我哥先走,到了2011年,我也上广州读书了,再过一两年,刚好到了女生节,我们大学班里在搞活动。
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外公去世了,妈妈已经连夜赶回去了,她在电话里哭着和我说:
「儿子,妈妈以后没有爸爸了。」
第二天,我坐在回家的长途大巴上,有点恍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回到家,乱糟糟的,大人们都出殡去了,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在一块,相对无语。
我看到外婆,她眼里的光灭了。
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再后来,弟弟妹妹们都一个个从那个「家」毕业了,都上来广州读书。
外婆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却培养了好几个大学生,外公家里是地主,外婆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在那些年一边被批斗,一边干农活,还一边拉扯大了她的六个小孩。
没想到老了之后,还要再照料七个孙子孙女。
这一生,都是劳碌命。
弟弟妹妹们上大学后,那个房子就空置了,被二舅爹卖掉了。
外婆眼睛动过手术、肾结石动过手术、腿脚也不行了,有好多年都走不了路,只能回去老家养老。
今年元旦的时候,我带着儿女回了趟老家,进到老家的屋子里,外婆在坐着。
像是一塑雕像,不怎么动。
她问我:「你是谁?」
我瞬间就哭了。
我说我是弟哥,她听不见,我大声喊,我是弟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才开始笑了起来。
弟哥是我在家里的称呼,我既是弟弟,又是哥哥,所以叫弟哥。
我几乎每年都会回家探望一下老人,但这次回去,她已经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说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你之前见过的,这是妹妹,现在一岁多了。
她说雷州话,小丁小孩他们都听不懂,于是她只能傻傻的笑。
我小时候对这个世界有诸多的不理解,比如说如果养不了,那为什么要生?
比如什么叫做家?什么叫做幸福?
小丁现在每天骂一川,催促着他做作业、去上课、去练琴。
我小时候是没有的,「家里」定时给你一碗饭,爱吃不吃,给你一张床,爱睡不睡。
我们比孤儿好一点,但也只能自生自灭。
所以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去网吧玩游戏,小小的一根网线,连上网之后,就可以逃离这些俗世的烦恼,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没有钱去网吧,那就看小说,学校门口的玄幻小说,一块钱可以租三本,我会赶在一天之内看完,因为延期还要再交一块钱。
晚上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书,经常看到半夜,没人管我,于是眼睛就近视了。
不怎么吃饭、不怎么睡觉,我活成一个干巴巴的、又瘦又黑的小子。
到了初中,同学们都发育到了一米六几一米七几,而我初一时一米四三,初二时一米四四。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可能潜意识里是在自虐,反正也没人要,那就随便造作吧。
这世界本就发烂,怎么烂怎么来吧。
我没什么朋友,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一个人他家里有psp游戏机诶,另一个他会买巧克力吃诶,真神奇。
今年有个小学同学和我说,她想起了伤仲永,觉得自己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她是那种从小到大都第一名的人,从小到大学校一路绿灯,毕业以后的工作也很好。
但她觉得我发展的好。
我说可能你不知道我背后吃了多少苦头,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丁经常在餐桌上讲一个故事,说小时候他爸去接她们姐妹俩放学的时候,路过小摊,就会给她们姐妹俩一人砍一个卤鹅腿,让她们一边啃着鹅腿一边回家。
这听起来是不是挺稀疏平常的日常?
现在想想,却是当年的我、当年的我们,遥不可及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