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
　　
六一儿童节，幼儿园组织了文艺汇演，黎朔所在的芽芽班准备的节目是童话剧《小红帽》，作为班里最漂亮的小朋友，黎朔毫无意外地拿到了小红帽的角色。

　　整部剧十几分钟，几乎一半的台词都是小红帽的，对于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来说，理解、记住并且能顺利讲出来这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老师选定黎朔演小红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不仅漂亮，还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专注力和记忆里，做什么事都像模像样。在别的小朋友还要掰着手指头数数时，黎朔已经能听老师完整地讲完一个故事后，复述出大概的情节。

　　这样的孩子，在一群还没开智的小崽子之间，简直是闪着光的。

　　于是角色就这么定下来了。黎朔拿到剧本的那天，小梨一家还特意吃了顿大餐——麦当当，以此来庆祝黎朔小朋友出演人生第一部舞台剧的主角。

　　三杯可乐碰在一起，气泡滋滋往上冒，黎朔噙住吸管猛吸一口。又冰又辣，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欢快地晃荡起脚丫来。

　　吃完这顿开工宴，小梨一家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黎朔玩具也不玩了，电视也不看了，回到家就拉着黎爸黎妈，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一起围读剧本。黎朔还不怎么认识字，只能靠爸爸妈妈用手指着台词，然后再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他跟着复述。

　　读的熟了，就再配上动作演出来。

　　黎朔挎着小篮子蹦蹦跳跳的，从客厅这头走到沙发跟前，对着扮演大灰狼的黎爸说道：“外婆，你的嘴巴怎么这么大呀？”

　　头上戴着白色浴帽的黎爸捏着嗓子，用那种尖细有古怪的声音回答：“当然是为了——一口把你吃掉呀！”说完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朝黎朔扑了过去，又一把把小红帽拦腰提起来，扛在肩膀上。

　　骤然腾空，黎朔吓得尖叫一声，小篮子都甩飞了出去，下一秒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还喊着：“妈妈救命！大灰狼把我抓走啦！”

　　黎妈扮演的猎人拿着玩具枪冲过来，大喝一声：“大胆灰狼，快把小红帽放下！”

　　黎爸扛着黎朔满客厅跑，浴帽歪到一边，嚣张的不得了。黎朔疯狂尖叫，他的小手揪着黎爸的后领子，笑声被颠得断断续续、七零八落，连脸蛋都憋成了红色。

　　最后还是神枪手黎妈一枪击毙了大灰狼，黎爸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胸口，双眼一翻，脑袋一歪，还不忘蹬两下腿。黎朔从爸爸肚皮上滚下来，翻身骑上去，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耶，脆生生地宣布：“小红帽胜利啦！”

　　这样的排练几乎每晚都要演上好几遍，没有爸爸妈妈陪练的时候，黎朔就把自己的小玩偶们排成一排当观众，自己对着它们一遍遍的念台词、做动作。

　　转眼就到了六一这天。

　　幼儿园被装扮的像是一座童话城堡，操场上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舞台，幕布是大红色的，两边挂满了气球和彩带。家长们的折叠椅摆了满满当当一大片，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举着手机就是扛着相机。

　　芽芽班的小朋友们挤在后台的临时帐篷里，像一窝毛色各异、叽叽喳喳的小鸟。扮演小花的小姑娘们顶着五颜六色的花环，正互相炫耀谁的头花更漂亮；几个扮演大树的男孩正在用纸板做的树叶互相打闹；扮演小动物的小朋友们套着连体衣，有的显热，正试图把拉链拉开，被一旁的生活老师眼疾手快的按住；而猎人则紧张地反复检查着他的塑料猎枪，生怕待会儿扣不响。

　　黎朔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让老师帮他穿好小红帽的斗篷。红色的小斗篷带着帽兜，帽檐滚了一圈蓬松的白绒毛，衬得他一张小脸儿白嫩嫩的，睫毛又浓又翘，活脱脱就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人。

　　旁边好几个候场的小朋友都忍不住凑过来，有的扯扯他斗篷的边边，有的把自己攥了很久的奶糖塞给他，黎朔被围在中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程盛被分到了大灰狼的角色，他肤色深，又有一双单眼皮，灰色的连体衣套在身上，还真有几分像一头小狼崽子。他手里拿着把小扇子不停地扇风，挤到了黎朔跟前，又把扇子往黎朔那边偏了偏，问道：“热不热？”

　　后台空间有限，又挤了太多人，黎朔穿的演出服为了效果好，货真价实的叠了好几层裙摆，又厚又闷，早就捂出了一额头的细汗，被程盛这么一扇，倒是凉快不少。

　　“有一点儿。”黎朔点点头，又往程盛那边凑了凑，好让风能多吹到自己身上。

　　程盛立刻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把胳膊伸的直直的，扇的格外卖力：“那你别动，我给你扇扇。”

　　塑料小扇子哗啦啦响，带起的风把黎朔额前软趴趴的碎发都吹得翘了起来，黎朔眯了眯眼睛，十分享受这片刻的清凉。

　　很快老师便来招呼大家排队候场，舞台报幕声落下，道具和扮演背景的小朋友们就位之后，幕布缓缓升起，暖黄色灯光像蜜一样流淌在舞台上。

　　音乐声响起，黎朔挎着小竹筐从侧幕一蹦一跳的出场，奶声奶气地唱着：“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把糕点带给外婆尝一尝…”

　　口齿清晰，落落大方。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灯光下，原本窸窸窣窣的观众席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笑声，一些陌生的家长也忍不住纷纷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红帽。

　　坐在第一排的黎爸黎妈更是握紧了彼此的手，掌心潮呼呼的，满是汗。黎妈忍不住红了眼睛，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交代正在录像的黎爸手不要抖。

　　黎爸压低声音道：“小朔顺拐了。”

　　同手同脚暴露了小人藏在镇定下的紧张，却丝毫没有影响发挥。

　　黎朔站定后，刚好唱完最后一句歌词，他抬起头，对着观众席露出来一个甜甜的、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小小年纪初具祸水雏形，把所有大人的心都笑化了，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扮演小动物和小花朵的小朋友们轮流上台，又唱又跳，小状况却频出——

　　有演着演着忘词的，有把道具拿反背对观众席的，还有左脚绊右脚把自己一屁股绊倒的，眼间摔倒的那个就要撇着嘴哭，还是演小红帽的黎朔小跑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又把掉在地上的道具花捡起来塞回对方手里，还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几句，哄的那个小朋友眼睛都直了。

　　台上的布景转到了外婆家的木屋，那张铺着碎花被子的小床早已就位，程盛缩在被窝里，灰色连体衣外面套着花布外套，头上戴了一个白色的奶奶帽。他把被子拉到鼻梁下，只露出两只单眼皮的眼睛，在灯光下骨碌碌转着，闪烁着几分狡诈的光。

　　黎朔走到床边，歪着脑袋问道：“外婆，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大呀？”

　　程盛捏着嗓子：“为了更好的听你说话呀，我的小宝贝。”

　　黎朔又往前走了一步：“外婆，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呀？”

　　程盛往下拉了拉被子，努力地瞪大他那双单眼皮，演技浮夸的不行：“为了更清楚地看见你呀！”

　　黎朔深吸一口气，短短的手指攥紧了小竹篮的提手，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才脆生生地说出来最后这句最重要的台词：“外婆，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大呀？”

　　程盛一把掀开被子，唰地从床上跳起来，老太太的假发都歪到了一边。他张牙舞爪地朝黎朔扑了过去，用尽全力吼出了那句台词：“当然是为了一口把你吃掉！”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尾音还劈了叉，确实有几分威慑力，吓的台下的小观众们一起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兴奋的尖叫起来。

　　黎朔被他撵得满场跑，小红帽的斗篷在身后飘啊飘，小竹篮也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清脆的童声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操场。

　　平常彩排的时候，黎朔总说程盛跑的太快，于是这次程盛特意放慢了脚步，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的在后面追。灰色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这副笨拙的放水模样逗得台下哈哈大笑。

　　黎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程盛追的那么辛苦，还以为是他的衣服太笨重，导致迈不开腿，也体贴的放慢了脚步，还故意“哎呀”一声，假装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踉踉跄跄的往前栽了几步。

　　程盛趁机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嗷呜一口咬住黎朔的斗篷一角。黎朔被他拽的原地转了个圈，咯咯笑着用小竹篮去敲程盛的脑袋，程盛配合的“嗷”了一嗓子，捂着脑袋后退。

　　眼见一场追逐戏就要变成小红帽大战大灰狼，扮演猎人的小朋友终于端着枪冲了出来，大声道：“大胆灰狼，快把小红帽放下！”

　　随即，“砰”的一声枪响，五颜六色的彩带从枪口喷出，程盛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头栽在地上。他歪着脑袋，又吐出舌头，两腿一蹬，死得透透的。

　　灯光渐暗，幕布缓缓落下，黎朔赶紧蹲身子去扶躺在地上的程盛，程盛一拍屁股，蹦了起来。

　　黎朔给程盛摘着脑袋上沾的彩带，一边摘一边说：“给我演饿了，我想吃蛋糕。”

　　可是小红帽忘记了他领口别的麦克风还没关，这句话和他之前说的所有台词一样，都清清楚楚地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传了出去，响彻整个操场。

　　台上的人自然也听到了，在一片哄堂大笑中，黎朔猛地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台下的黎爸黎妈也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