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28 00:58

《鸡蛋之死》

一颗鸡蛋,从二十三层落下需要多少时间。
十几秒?几秒?还是……一瞬间。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一颗鸡蛋,并没有学过物理。但从看见到看不见到听见,只是……一瞬间。

我是一颗鸡蛋,三天前被女人从菜市场买回来,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些鸡蛋,我们挤在这个塑料袋里,安全而完整地带到这个地方来。进门之后,女人从塑料袋里把我们掏出来摆进篮子里,还有一半放进了冰箱。篮子在餐厅的柜台上,我在篮子里,能看见旁边的餐桌,还有餐桌旁的窗户,窗外是灰白的天。
我很少看到天,我出生在智能鸡舍里,不久就自动滚在传送带上,和我一样的有许多,我们一起等待清洗、筛选、分级,再从工厂被送到市场,然后被人买下。整个过程中,能看到天的时间,实在不多。所以,我有点喜欢这个位置。
忽然,有人挡住了我的天空,一个身影站在我们面前,她看着我们,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将几颗小一点的鸡蛋放在了上面,盖住了下面大一点的鸡蛋。

夜里,在篮子的最上层,我听见谁在说话,我认得它,早上我们被放进篮子的时候,它就在里面了,那是上一次买来的鸡蛋吗。那位鸡蛋应该比我们大一些,称它为“长者”吧。长者和我们讲了很多事情,它是从超市被买回来的,身上还带有专属的红色印章,哦,看起来比我们高级一些呢。它问我们都有什么梦想。
“梦想?拜托,鸡蛋能有什么梦想。”我旁边的鸡蛋说,它比我白一点。“嗯,我想,我想被做成煎蛋,因为看起来像太阳一样。”角落里的一颗小鸡蛋说,它比我小一点,身上还有斑斑点点。它怎么知道我们能被做成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煎蛋像太阳的,这太奇怪了,一颗鸡蛋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呢。它说,前两天有人在菜市场买鸡蛋,其中一个孩子就对父亲说,想吃煎蛋,要做成太阳蛋。哦,原来如此啊,大家怎么这样见多识广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颗最普通的鸡蛋。但听它这么说,我也有点想成为煎蛋了。我正在沉思时,我旁边的那颗比我白一点的鸡蛋又说,成为什么又有什么分别呢,最后还不都是要进了人的肚子。
长者笑了,它说,你说错了,在这个家里,最终的命运并不一定是进了谁的肚子。
至于这个命运是什么,它没有说,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女人从篮子里挑走三颗鸡蛋,两颗是上一批超市买的,一颗是我旁边的那位,可能因为长得白净一些入选了今日的早餐。我看到,它们被洗干净放入锅中,火苗在锅下蹦跳,不多时,我听见咕噜声,这是长者说过的,沸水,这是煮鸡蛋的做法。咕噜声响了一段时间,火苗终于停止跳动,片刻后,它们被捞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昨天的女生坐在一旁,看着那几个鸡蛋,挑了一个,我看出来,是我旁边的那颗。她慢慢剥掉它的皮,一颗光滑而完整的鸡蛋,像艺术品。
在那一刻,我想,成为一颗煮鸡蛋也是好的。
紧接着,她带着那颗艺术品一样的鸡蛋,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松开了手。
过了多久,刹那间,我听见沉闷的一声响。
成为什么又有什么分别呢,最后还不都是要进了人的肚子。原来,原来不是。原来,还有这样的死法,对于一颗鸡蛋来说,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死法。
女孩关上窗户,坐回桌旁,将剥下来的鸡蛋壳放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女人走过来问她,吃掉了吗。女孩将蛋壳给她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吃呢。有鸡蛋问。
或许,她并不喜欢鸡蛋。我想。
那为什么她不说呢。又有鸡蛋问。
不是什么事情说了就可以不做的。长者说。你们想成为一颗鸡蛋吗?
不知道,起码现在,我并不想做一颗鸡蛋了。

晚上,我将要睡着,忽然厨房的灯亮了起来。
女孩走进来,看了我们一会儿,从篮子里挑出两颗大一点的鸡蛋,她要做什么呢,这两颗鸡蛋又要被丢下去了吗。她走到水池边,将他们洗干净,在锅边颗出裂缝,两颗鸡蛋完整地落入锅里,滋滋啦啦地声响。长者说,这就是煎蛋。太阳是长这个样子吗。
女孩吃掉了它们。
后来的几天里,篮子里的鸡蛋少了很多,有的依旧经过沸水,被捞出,从窗户被丢下。有的被蒸熟、有的和西红柿一起被炒熟,有的和韭菜一起成为了饺子馅,那颗当初想成为煎蛋的小鸡蛋最终和紫菜一起泡在水里,成为了紫菜蛋花汤。原来,鸡蛋有这样多的做法。除了煮鸡蛋,女孩似乎都吃掉了它们。
或许,她并不是讨厌鸡蛋,她只是讨厌煮鸡蛋而已。还好,错的不是鸡蛋。
那我……可不可以选择不做一颗煮鸡蛋呢。

第二天清晨,女人握住了我,我第一次离开这个篮子,离篮子越来越远,也离窗户越来越远,然后等待我的是冷水,我听见了火苗跳动的声音。冷水逐渐升温,我感受到一个真实的自己,我开始凝固,不对,不是真实的自己,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我变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自己。
然后我被捞出来,放到餐桌上,我看见篮子,篮子里装着很多鸡蛋,我也,依然可以望见天空,甚至更近了,今天的天空似乎变蓝了一些。女孩选中了我,她叹了一口气,剥掉我的外壳。
我离窗户越来越近,我甚至感受到了阳光晒在我身上的温度。原来,太阳长这个样子。
我听见一句轻轻的抱歉。

一颗鸡蛋的命运是什么呢,一颗鸡蛋也有选择权吗。我想起来长者对我们说过,出了我们,还有一种鸡蛋,它们可以被孵化,它们可以变成小鸡。我问长者,变成小鸡可以做什么呢,小鸡是不是可以飞,飞到天空中的那种。长者说,不是,那是鸟,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是鸡生下来的。即便是小鸡,也飞不高,或者说没有飞的机会。它们的命运,除了生蛋,就是进了人们的肚子,也有的是病死。
成为什么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不知道了。

一颗鸡蛋从二十三层落下需要多长时间。
我怎么告诉你呢,我已经在下落的途中了。
窗外的天空更大一些,我是离它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呢。

几天后,女孩坐在桌旁,手机收到一封邮件,开头写着:感谢你的投递,经过慎重考虑,您并不符合我们的——
她没看完,关掉了页面。
她看了看窗外的那片天,又看了看手中的鸡蛋。

成为什么又有什么分别。
成为什么没有什么分别。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