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呐_
26-04-27 23:59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弑》‖谢栩·篇/@魇子_

我杀人了。陈予帮我处理的尸体。陈予替我顶了罪。

他说谢栩,人是我杀的。不要等我。

过失杀人,判三年。陈予出狱当天我没有去接他。我没脸去接他。

邱书杰在门口招呼生意,我蹲下身捡碰掉的记账本,手才拾起还未离开地面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一碗阳春面,多葱。”

“好嘞!”

邱书杰走到前台没看见人就绕进来找我,“阿栩?你没事吧?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

他着急忙慌扶我,我甩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后厨。

陈予,是你让我不要等你的。

面馆是我和邱书杰一年前合伙开的。邱书杰不认识陈予,但陈予知道邱书杰。上个月我托朋友探监时告诉他,我和邱书杰在一起了。

朋友回来带话,陈予祝福我们。

祝福我们。好。

我和陈予是兄弟,同母异父的兄弟。

三年前,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和兄弟。

母亲带着陈予改嫁给我父亲时他刚上学前班,小小一只跟在身后被要求改口叫一个陌生男人“爸爸”。他只是眨眨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六岁,我仗势欺人,哭喊着控诉那是我一个人的父亲,不允许他叫爸爸。从此,陈予再未叫过那个男人一声。

十二岁,我颐指气使,嘲讽陈予愚蠢、懦弱,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道反抗,甚至得意忘形地向身边所有人炫耀他受我使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十四岁,我被亲生父亲猥亵,噩梦睡不着,陈予就整宿整宿地守在我房间门口,不让他进来他就一夜坐到天亮。

十五岁,我看见陈予被人表白,我冲过去给了他一巴掌,彻底毁掉属于他的毕业典礼。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陈予红着眼接住我带我回家。

陈予的十八岁,成人礼,我喝了很多酒,以极其傲慢地态度恭喜他即将脱离苦海,彻底甩掉我这个累赘,奔赴自己的光明未来。

他看了我许久,沉默着起身。我愣住,指甲瞬间嵌进掌心,弯折着断裂。

“陈予!你们都是骗子!你也不爱我!你们都不爱我!”

我失控大吼,头疼欲裂,站起身去抓他,四肢躯干却僵硬地好似死尸一具,直挺挺往后倾倒。

陈予惊慌失措地将搂住我,脚下被我绊倒,最后双双滚倒在地。

他被我压在身下发出吃痛的闷哼声,我定定地看着他微皱的眉眼,视线扫过高挺的鼻梁再到嘴唇,红润的,诱人的。

鬼使神差地,我低头亲上去,陈予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

他没有推开。

我侥幸试探地伸出舌尖去舔他的唇,捕捉到一瞬的慌乱。

“哥。”我从未叫过他哥哥。

陈予猛地起身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上。沉默良久,嗤笑一声:“陈予,你真怂。”

他背对着我站立,“小栩,你喝多了。”

我躺倒,附和:“嗯。我喝多了。”

陈予没有去外省上学,他被我困在原地,困在名为“谢栩”的牢笼里。

十七岁,我被酗酒的父亲打进医院,因为他扒我裤子被我用刀划烂脸。陈予赶到时我握着刀缩在墙角,脾脏破裂,笑得灿烂。

“陈予,你来啦。”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深秋的季节,我和陈予都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我躺在急救病床上,他和医护人员推我进手术室,不停有水滴落在我身上。我太疼了,看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予,是你在哭吗。在为我哭吗。

我抬手去够,没握住。笑说:“……死不了。”

十八岁,我的成人礼,陈予送给我一块玉佩,里面镶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我拿在手里装作不经意地把玩,对着灯光打量,戏谑开口道:“以后就靠它保我平安了?”

成人礼是在陈予租的公寓里过的,他这房间全是冷色调,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平平淡淡。

我没耐心等一个不想听到的回答,收回手不打算再继续追问自讨没趣。

“我保护你。”

还是一如既往平静如水的声音,却隐隐颤抖。陈予说:“小栩,我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保护我,他确实做到了。

二十岁,我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陈予帮我处理尸体,替我顶罪,还嘱咐我不要等他。

我冷漠地回应“好”,转身抹泪,恨畜生投人胎,恨母亲不作为,最恨自己不争气。

那个畜生要强奸我的时候母亲没有阻拦,她也是受害者,她也被打怕了,不怪她。我不怪她了。

我还是不忍心看她挨打,看她跪在地上求饶,看那个畜生磕了药想将她置于死地。

我又划烂了他的脸,还有他的嘴。那副丑恶的嘴脸。

陈予又来晚了一步。人已经死了。

“被我杀死了。”我说。

陈予深吸一口气,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取出刀,抱起我去浴室清洗,直到没有一丝血腥味才肯罢休。

他一直说,“谢栩,人是我杀的。”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半晌,泣不成声。

陈予,人是我杀的。你也是我杀的。

阳春面只用了五分钟就吃完了,桌上放着一张五元纸币和一元硬币。

邱书杰将钱递给我,随口感慨道:“现在用现金的年轻人可不多了,稀奇。”

我心里突然哽住,有什么始终咽不下去。

凌晨一点面馆关门,我在便利店买了几瓶酒回公寓。打开门,灯火通明。

陈予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是他的公寓。

我仿偌被施了咒钉在原地,手里的瓶装酒也炸开了花。刹那,浓郁的醉人酒精迅速弥漫开来。

陈予听到动静很快过来,拉着我躲开,从头到脚仔细检查:“小栩,你……”

他话说一半突觉不妥,尴尬地收回手,后退一步站的离我远一些。

我开始胃绞痛,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晕了过去,给陈予吓得不轻。

当晚,我们在医院过夜。

凌晨五点,我睁开眼,和陈予通红的双眼对视上。我说,我想吃馄饨。陈予说不行,可以喝点粥,医生交代了要吃清淡点。

“那你滚。不要你管我。”我又开始无理取闹。

陈予愣了愣,有些颓然地妥协:“只可以吃一点,好吗?”

我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他,他以为我生气了,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卑微无措。

不,不是这样的。陈予不该是这样的。

就算他总是被我欺负,被我呼来喝去,被我胡搅蛮缠,他都应该是云淡风轻地接受并且从容不迫地去处理,最后让我心服口服。

而不是现在这样……明明错不在他……

心痛。心痛到无法呼吸。

“陈予!你为什么不骂我?!你应该骂我啊!骂我无理取闹,骂我不识好歹,骂我狼心狗肺……”
我拖着吊针跪在床上求他:“求你!求你不要这样……”

陈予错愕了一瞬,随后急忙护住我输液的手:“小栩……哥哥一直很爱你。不要再担惊受怕了,好吗?”

哥哥。

“……好。”

哥哥,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