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读书笔记(第48本):《要有光》(上)
在“双减”的时代背景下,未成年人心理健康问题得到社会更加深度的关注。但是“减负”二字遮蔽了问题的复杂性,似乎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学习压力过重,实则还应从家庭、社会等多个方面做出全面理解。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梁鸿教授,前些年以散文集“梁庄三部曲”蜚声文坛,梁庄书写就已经具备对乡村社会的深切关注,涉及留守儿童和年轻打工人的精神困境问题。而2025年出版的非虚构作品《要有光》,更将视野从农村扩大到城市,以全中国各个阶层的多层次视角来审视未成年人的精神现状。
本书分为三编,分别对滨海市(化名)、北京和丹县(化名)进行调研采访,获得大量一手材料,塑造多个鲜活的人物形象,既有社会学著作的翔实,又有非虚构文学的细腻。作者本人也是一位母亲,她在前言中说:“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在以爱为名的种种行为和话语中,我,我们这些自诩为爱孩子的人,逐渐走向了爱的反面。我们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理解生命的本质意义,不知道怎么连接孩子,更不知道我们应当怎么穷其一生去应对我们生命内部的‘恶’——由无知、懦弱和盲从化合而成的对孩子的压抑。”(第V-VI页)正如书中的吴用所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由此可见,这部书主要是写给家长的,作者揭示的大部分问题都指向父母在亲子关系中的自我定位。书中也塑造了中小学教师、辅导机构负责人、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等角色,但他们或是起到积极作用,或是未对孩子们造成较大伤害,说明他们并不是本书所要反思的主要对象。阅读本书时最令人感到揪心的内容,几乎都与家长们的错误言行有关。每个家有儿女的父母,无论子女仍然孩提,还是已经成年,这本书都极具参考价值。有些伤害可能正在发生,父母应时刻反思自己的言行,及时止损、亡羊补牢;有些伤害早已造成,但父母始终未曾意识到创伤的存在,似乎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但及时的弥补仍然十分必要。
读这本书,感觉是十分压抑的,因为你会看到很多“无知、懦弱和盲从”。我们如同观棋者,面对书中人物的行为,只能不语。但身处其中的一个个孩子,却要承受大量无意义的争吵,面对完全无法沟通的父母,身处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割裂中,无力走出心理困境。他们就像面对一道始终无解的数学题,反复碰壁之后,会变得狂躁、病态、自我怀疑、放弃一切。
做父母的人们,可从本书学到如下四点:
第一,对孩子的心理问题保持清醒态度。很多家长在对孩子造成创伤时,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处于加害者的角色。书中借心理辅导机构负责人“阿叔”之口说:“很多家长在对待孩子方面是完全愚昧的,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参与并制造着对孩子的‘迫害’。”(第52页)很多家长意识不到孩子出了心理问题,只看到孩子行为的表层,“在犹疑和思维惯性之中,错过帮助孩子的最佳时机”(第92页),“在自己孩子出现严重问题不得不正视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离心理问题这么近”(第354页)。这当然与中国人对精神疾病的陌生有关,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父母未能“深入到孩子的思维深处去探查”,“很少愿意承认在某件事情上孩子的想法也有道理”(第55页)。可见,清醒的前提是克制自己面对孩子时的傲慢心态。
第二,将孩子视作平等的生命,建立起尊重与信任。书中借丰丽之口提出:“孩子们所需要的包容、耐心和真诚,没有一个家长做到,尊重更没有。实际上,大部分家长在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迁怒于孩子,会为一点点小事打孩子,因为在这个社会结构中,只有小孩是最方便的、最弱势的和最安全的,他们不会反抗。一旦开始打孩子,家长就很难停下来,越打越上瘾。在打孩子的过程中,他们的权威得到了保证,情绪得到了宣泄。”(第54页)在与孩子相处的过程中,父母很容易处于优势地位,将孩子视作私产或工具,这就使他们无视孩子的人格,任意打骂或根本无视其诉求。在尊重之外,还包含信任。阿叔就指出:“(父母)迷信学校,迷信医院,迷信各种成功学的套话,却不信任自己的孩子,不去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他认为很多孩子都是非病理性的情绪问题,完全没有达到病理性的地步,如果有合适的教育方式和家庭环境,完全可以在没有病理化之前让孩子走出来。”(第52页)书中的雅雅也说:“我觉得我爸妈在教育上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并没有真正尊重我,也许这是全中国家长共同的现象。他们没有真的把孩子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来对待。他们既不认真批评我,也不认真认可我。他们没有真正尊重我的成绩和我的努力,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孩子,他们没有意识到应该真正平等地和我说话,思考我的想法以及去理解我所做的事情。”(第75页)书中的吴用在与竞赛集训班保安发生冲突时,他的母亲只会帮保安说话,而这正是压垮吴用的稻草:“妈妈你不站在我的立场上,你总是站在别人立场上,你从来不支持我。”(第171页)可见,立场上的支持,也是尊重和信任的一种重要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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