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乐其志。”
——《庄子·让王》

清明前后，时令清和，去茶山。

进入雅安境内，目光所及，没有一亩地被用来种庄稼，尽是茶。和老M驱车走在起起伏伏的茶山小道，心情和雨后的春山一样朗润。

过了清漪湖，豁然开朗，沿路春花鳞次，层叠茶田栉比，令眼睛很舒服。

拐过弯，我看到一家茶户门前的平地上，静静卧着一只黄色的土狗。它目视前方一派开阔的茶园与春山，眼神睥睨，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

“这种狗需要遛吗？”我问。

老M甚至没停下嘴上的哼着的小曲儿，只乜斜我一眼，但是我分明听到俩字：傻×。

作为资深爱狗人士的老M，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人有人命，狗有狗命。

老M养了一只秋田犬，听说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纯种狗。他待犬极好，买最贵的狗粮，还隔三差五从高档超市给弄点新鲜肉，每周送到宠物店洗澡护理，用他自己话说，这狗身上花的钱，比他自己都多。

可是，老M是个大忙人。每天早出晚归，这只秋田犬绝大多数生命是被锁在家里等他。老M忙完一天回来，赶紧火急火燎带狗出门溜一下。他说，每天这只狗最开心的，就是套着绳子被遛的那半个小时。

我突然想，老M那只锦衣玉食的纯种秋田犬，和茶园这只可以茶山四处撒野的土狗，到底谁的命好？

我问老M：如果下辈子投胎只能当狗，你愿意做你那只秋田，还是这只土狗？

兀自开着车的老M，停下了嘴里哼的小曲儿。沉默了足有30秒，他说： 我愿当这只土狗。

那只秋田和这条土狗，到底谁高贵，谁低贱呢？

从价格上讲，秋田犬是贵的。从命格上讲，这只土狗是贵的。

狗犹如此，人何以堪？

大家都在削尖脑袋，套上精致的脖圈，做一只“名贵”的秋田犬。唯独这只土狗，静卧山野，独享一片湖山，肆意逍遥，忘情撒欢。

这让我想起《庄子》里有一个“曳尾于涂”的典故：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使者请庄子去做官，庄子拿着钓鱼竿头也不回说，你看那个乌龟，他是愿意被供奉在庙堂之上呢，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来爬去呢？使者说，它大概还是喜欢在烂泥里。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同样更愿意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

大抵浮生若梦，贵犬和野狗，神龟和土鳖，孰是孰非，谁梦谁醒？

“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

此刻夜半孤灯下，回想起蒙顶山那只野逸的土狗睥睨的眼神，犹觉戳人心窝，竟令我生出一丝自卑而惭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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