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读过一本书,《The Strange Case of Donald J. Trump: A Psychological Reckoning》 ,作者 Dan P. McAdams是个心理学家,书出版于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2020年。
Dan McAdams认为,特朗普最奇怪的一点,是他是一个“没有人生叙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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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 McAdams就是研究人生叙事的。他在西北大学研究人格长达三十多年。他和他的学生访谈过成百上千名三四十岁的普通人,请他们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几乎所有人都能讲出来——不一定精彩,不一定连贯,但都有一个基本的结构:我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正在去往哪里。
这东西在心理学里有个名字,叫"叙事身份"(narrative identity)。
想象一下,每个人脑子里都在写一本关于自己的小说。你不需要真的动笔,但你会不自觉地把过去的经历编排成章节:高考那年是个转折,大学毕业后的遇到的一个人改变了你的方向,三十岁那场失败让你学会了某些东西。你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形成一条主线故事。这个主线故事将你的生活建立在基本的价值观和信仰上,为你如何理解自己和世界提供了一个道德框架,告诉你,你是谁,你是如何成为现在的你,你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以及从长远来看你希望最终留下些什么的故事。
从儿童发育的角度看,人在五六岁就掌握了故事的基本结构:开头、中间、结尾;主角、欲望、冲突、解决。十几岁时开始把这套结构套用到自己身上,编织自己的叙事身份。到了二三十岁,这个身份已经相当丰满,就像一棵树,年轮一圈一圈往外长,根系越扎越深。
奥巴马三十多岁就写了《我父亲的梦想》。他在书里讲述自己如何在白人母亲和缺席的非洲父亲之间寻找身份认同,如何把自己的个人经历嵌入美国民权运动的叙事里。小布什虽然没有写书,但到三十八岁时,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年轻时酗酒荒唐,遇到劳拉后开始改变,经历宗教皈依,戒掉酒精,获得了第二次人生。拜登的故事则是普通人一次次被命运无情地击倒,失去妻女,失去长子,经历过最深的暗夜,然后又坚韧地重新站起来,一个理解他人苦痛的治愈者。
到三十几岁,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叙事身份。麦克亚当斯这么多年的研究里,只遇到过一两个例外。
特朗普可能就是一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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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的人生像一部长篇连续剧。有前情提要,有角色发展,有前后呼应的伏笔。你十年前做的一个决定,会影响你今天的处境;你今天的处境,又指向某个你模模糊糊能看见的未来。剧集之间有因果链,有累积效应。
特朗普的人生不是连续剧。是单集情景剧。
每一天都是独立的一集。今天的战斗和昨天的战斗之间没有剧情关联。没有贯穿全季的大反派,没有逐渐揭开的秘密,没有缓慢成长的主角弧线。每一集开始时,他醒来,面对一个敌人,战斗,赢或者输。然后这一集结束了。第二天,一切从零开始。
他在1980年代初接受《人物》杂志采访时,被问到人生哲学。他的回答是:"人是所有动物中最凶残的,生活就是一系列以胜利或失败告终的战斗。你绝不能让别人把你当成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Man is the most vicious of all animals, and life is a series of battles ending in victory or defeat. You just can't let people make a sucker out of you.")
注意,他说的是"一系列战斗",不是"一场战争"。
战争有总体目标、有战略方向、有终局。
战斗只有眼前。一场打完了,下一场开始。
日子不是日积月累的,而是一个一个花掉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撒谎。今天说的话和昨天矛盾?没关系。因为昨天那一集已经播完了,不会有人回去看重播——至少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不会。这也是为什么他让所有人捉摸不透。全是战术,没有战略。
你每天早上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特朗普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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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三十八岁的唐纳德·特朗普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托尼·施瓦茨。特朗普告诉他,自己刚签了一份出版合同,要写自传。施瓦茨开玩笑:"你才三十八岁,你还没有自传呢。"
特朗普想了想:"是的,我知道。"
施瓦茨建议他别写自传了,写一本叫《交易的艺术》的书。特朗普立刻同意。然后他问施瓦茨:"你想替我写吗?"
几十年后再看这段对话,施瓦茨说的"你还没有自传",比他当时意识到的准确得多。不是说特朗普太年轻。而是说,他脑子里确实没有自己的人生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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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末,《纽约客》派作家马克·辛格来写一篇人物特写。辛格想了很久该怎么打开这个人,最后问了一个他自认为足够私密的问题:"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特朗普愣住了。
不是回避,不是敷衍,是真的愣住了。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辛格换了个角度:"好吧,你觉得自己是理想的伴侣吗?"特朗普的眼神重新聚焦,嘴角一扯:"你真想知道我觉得什么是理想的伴侣?一个十足的尤物。"
辛格后来写了一句话:特朗普实现了人类生活中一种非凡而怪异的状态——"一种不受灵魂躁动影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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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偶尔承认过这一点。
"我是我自己的漫画书的创造者,"他说过,"我喜欢活在里面。"
他没有在打比方。在他可能是真的少有的几次自我洞察中,他选择了"漫画书主角"这个描述。
漫画英雄不需要童年创伤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打击犯罪。(蝙蝠侠有,但那是给读者看的。)英雄本人需要的只是行动——出拳、飞行、拯救世界。他们没有内心独白,没有午夜时分对着天花板追问"我是谁"的习惯。
2016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特朗普发表接受总统提名的演讲。按照惯例,候选人会在这个晚上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苦难,学到了什么教训,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我,以及我将带着这些经历带领这个国家去往何方。
特朗普没有这么做。
他吹嘘自己是最伟大的总统、最聪明的人、所有胜利者中的胜利者。
但这些全是形容词,不是故事。"我很棒"、"我是天才"、"我是最好的"——这些是商品标签,不是人生叙事。它们回答的是"你是什么",不是"你如何成为了你"。它们不解释失败,不承认变化,不涉及任何道德上的挣扎或成长。
特朗普的故事,只有一个时态:现在。
他活在一个永恒的现在时里。他不回忆过去的伤痛,也不焦虑未来的不确定性。他就是此时此刻。今天,他要赢。明天,他要迎接新的赢。 他说,他赢得都厌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