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
早晨写经完毕,便去了已是初夏嫩绿的清溪畔溜达。散步归来,傍晚似云似雨的清缓里,心绪松弛。前两天买了面粉与酵母,打算蒸一笼馒头,择时不如撞日,正好可以打发一段闲散光阴。
指尖触到面粉的瞬间,绵长的思绪,缓缓落回旧时光里,念起我的娘亲。
娘亲是北方人,心底始终惦念着一口地道面食。可她一生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会做饭操持家事,柴米油盐的琐碎,原与她无关。后来随我们移居海外,那时丹佛的中餐不如现在丰富,竟找不到合口的家乡吃食,想念馒头的滋味时,万般无奈之下,她才不得不勉强动手。
二十年前,没有如今无所不知的豆包。娘亲只能完全凭着一己揣摩,胡乱和面、懵懂发面。从来不懂技法,只能一点点硬试。最后蒸出的馒头,又僵又小,质地干硬,表皮多有开裂,口感粗糙,家人都不爱吃。可那笨拙成型的面食,是她身在异乡,用来慰藉乡愁的一点寄托。
某年,她意外摔跤骨裂,行动受限,困于小楼之上。为人子,多少需要装着孝顺,我曾临时学着做过一次面食。不像旁人只凭感觉,理科直男的我习惯拆解其中的道理,琢磨食材融合、发酵变化的规律,那次做得尚且稳妥。只是一时兴起过后,便长久搁置,不再碰面粉。岁月辗转,不知觉间,爹亲娘亲也都已离去数年。
时隔多年,本只是随心一试,却被豆包随口忽悠着,稀里糊涂就和了足足五百克面粉。一番发酵、排气、整形,忙完整整蒸出六个大馒头。出锅之后才恍然醒悟,分量实在太过富余。这般扎实的大馒头,两个人吃上一个便足矣,余下太多,只能塞进冻箱,徒增负担,也失了从容。
也是借着这一锅面食,慢慢想通透。从前娘亲被逼着凑合,如今我有方法、有条件,反倒一时失了分寸。大份量的面团,揉制费力,发酵难控,稍不留意,折叠收口的纹路便会在高温蒸腾里裂开,一如娘亲当年没能做好的模样。
一揉一捏,一发一蒸,原本只是一餐烟火,到头来,都成了温柔的回望。
往后便不必这般铺张。一百克面粉,小小一团,无需机器,不用案板。闲坐之时,捧在手心随意揉捏、折叠、抚平,简单排气,小小一盒,也不需要折腾烘箱升温保温,大可以放在肚皮上温和发酵。分量克制,过程松弛,一发二发从容可控,少了臃肿与浪费,也少了发酵过度的瑕疵。
从前娘亲求而不得的松软面食,如今随手便能做成;当年她困于无知与无奈,我如今懂得分寸与节制。一笼馒头,串联起两代人的细碎日常,藏着乡愁,藏着回忆,也藏着往后清淡克制的寻常日子。
面香袅袅,心事沉沉。
#心情日记##人生感悟#
好好过日子,好好做小事,少取少求,恰到好处,便是最好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