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的社会信用破产#生活手记#
李超德·文
早晨,一位学界老友来信息,即兴交流了当下设计教育的现状。连银行前台柜员都非硕士不要、高职院都非博士不进,而企业的熟练高级技工却招不到。围绕设计企业的白领、蓝领,我曾经提出过一个灰领概念,AI时代还要不要强调“做”的功课?但现状是人人都谈A l,就没人谈“做”的事,仿佛未来可以躺平,全然依赖于各种生成,我真服了!
我说的“服了”,不是佩服,是服气,是眼睁睁看着这个时代荒腔走板,你却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的那种服气。
唯文凭已经倒了疯狂状态,文凭这东西,原本是一张证明,证明你读过几年书,受过基本训练,脑子还不算太坏。可如今呢?它变成了一张通行证,一块敲门砖,甚至成了一种拜物教的图腾。银行前台要硕士——那个岗位是数钱、微笑、答疑,还是写《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高职院要博士——那些学生是学修车、学烹饪、学电焊,还是学解构主义与后现代批判?我们不是在提高标准,是在抬高门槛。门槛高了,能跨过去的人少了,最后大家挤在门外面面相觑,门里的人也不见得真能干成什么事,形成人才培养的橄榄型怪异身材,文凭确实高了,却没人信文凭的真实实力。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信用。文凭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信用破产。企业早就不信文凭能代表什么了,可又不敢不用文凭来筛人,因为没有更好的尺子。这就成了一个死结:一边是硕士博士满街走,一边是高级技工一个难求。教育系统和用人市场,像两个聋子在对话,各说各话,谁也听不见谁。
其实,我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过“灰领”概念,不是造词赶时髦。今天,重提这个概念,我是想说,在AI写诗、画画、敲代码的这个当口,纯粹的脑力劳动和纯粹的体力劳动那条线,已经模糊得不像样了。未来最金贵的,是那些既动脑子又动手的人——懂原理,会操作,能折腾,能落地。你说他是白领还是蓝领?灰领,刚刚好。
可我们的高校在培养这样的人吗?我看悬。
2025年,高等教育招生1213万人,同年出生人口792万,死亡1131万。这三个数字搁在一起,不用多解释,你就能闻到一股凉意。再过几年,生源断崖,大量学校要关门,要合并。可就在这前夜,还有那么多学校削尖了脑袋专科升本科、学院升大学、硕士点升博士点。这不是发展规划,这是最后的狂欢。
未来五到十年,高校萎缩一大半,别不信。有人说清华要变成“蓝翔技校”,意思不是它开始强调动手了。我倒觉得,这不是清华的堕落,是时代的反讽——技校要进博士师资谈科研、谈理论、谈思想,不是不谈制造的时候,大学却又在闷头搞A l技能培训。谁比谁更像谁?
设计学术界尤其让我堵得慌。现在的研讨会和论坛,十场有八场是这么个路数:有人在台上危言耸听,说AI要取代你了,不A l +就等着失业;有人在台上贩卖概念,把简单的事说得云里雾里,把常识包装成新知;将工具说成是新范式,而那些真正在做事、真正在解决问题的人,坐在台下不说话,或者干脆不来。
为什么?因为半内行握着话筒。他们知道一点,但不全知道;能干一点,但干不深。正是这个“半”,让他们有了表达的冲动和忽悠的资本。全内行的人太清楚问题的复杂性了,知道任何简单结论都是胡说,所以反而不轻易开口。结果就是:台上半吊子滔滔不绝,台下真内行一言不发。
能看懂这句话的,估摸着都吃过信息差的亏。
AI来了。一边是技术威权主义横行,好像不懂算法就不配活着;另一边是技术民主化,普通人拿个AI工具就能干过去一个团队的活。设计、艺术被泛化,人人都是创作者,人人也都不是创作者。
可我在想一个更轴的问题:要是将来一把营养素管一天,我们还要餐馆干什么?AI一键生成一万种风格,我们还要谈什么流行、谈什么风格?无人驾驶上了街,当年伦敦马车夫改行当司机的故事,还能再演一遍吗?
技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技术不该是生活的全部。技术伦理、人文关怀、个人情感、人间温度——这些正在被效率、数据、算法、优化挤到墙角去。我们发明了那么多让人连接的工具,人和人之间却越来越远;我们有了那么多表达的手段,真正想说的话却越来越少。
辛格去年五月在上海发出的警示,不值得我们好好想想吗?
我强烈呼吁建立一个国际性的AI规约联盟,确立AI时代新人文的观念。这不是反技术,是想让技术回到它该待的地方——是工具,不是主子;是手段,不是尽头。
文凭的信用可以破产,但教育的信用不能。教育从来不是发一张纸,是让人成为人。在AI能写论文、能画画、能编程的今天,这个道理反而更清楚了。那些可以被标准化、被量化的,机器都能干;那些不能被量化的——好奇心、同理心、判断力、责任感——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东西。
可惜,这些偏偏是考试考不出的、文凭写不下的、招聘简章里列不出来的。
我是真服了。
(2026.4.27晨写在桂林榕湖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