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隔间里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声音？
我侧过头，拧小水龙头，第三个隔间里清清楚楚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你还想告诉老师？”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你们出去！不然我要去找班主任。”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有人在霸凌！

我走到隔间门口，心怦怦地跳。

正要开口，
突然，眼前浮现出白色的飘荡的字，像是视频网站的弹幕一样，一排排飘过去。“女配还不知道救走女主之后女主会抢走她男朋友吧。”“女主宝宝终于要被救了吗。心疼。”“女配这个时候心还挺好的，可惜后来因为今天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家破人亡最后黑化，绑架女主不成跳楼自杀了。”

什么鬼？
男朋友？我？
我愣住了，看着面前仿佛悬空漂浮的一行行彩色的字——
这什么鬼弹幕，我是女配？不是，这些弹幕有没有弹幕礼仪啊？就纯剧透？
在哪个脑残世界播放的？
我是个剧里的人吗。

这太奇怪了。

我伸手去抓那些仿佛投影的字，手却从文字间穿过去。

“你是不是想死啊！”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狭窄的厕所隔间里传来碰撞声和一声清晰的耳光声。
然后是抽泣。

暴力在升级，不能不管了。

“家破人亡”……那四个刺眼的字像是小针一样扎着我往前伸的手。

我不相信自己是什么恶毒女配，但，帮了隔间里的人，会家破人亡吗。我低下头，妈妈给我买的新运动鞋今天是第一次穿，干净得崭新的白色。

“恶毒女配这时候看着还挺正义的，可惜后来她变得比里面的那些女孩儿更坏。”“推动剧情的工具人罢了。还不是炮灰一个。”

到底谁会用这样恶毒的语气说话啊，这些发弹幕的人我不认识，也从来不认识我，为什么好像我已经杀了Ta们全家一样。

“怎么停住了？救啊！”“不会不是真心想救吧。”“我就知道。估计是想逞英雄好在男主那里卖好吧。”

“你们干什么！”是带着泣音的女孩子的声音。

“砰砰砰。”我扣门，“待了多久了？能不能出来？”

“少管闲事！”里面的声音说。

“不出来我去找年级主任了。”我说，“你们哪个班的？”

两秒钟后，门打开，两个脸生的女生骂骂咧咧出来，径直离开。紧接着，一个女生低着头慢慢走出来，满脸通红，头发很乱，校服拉链已经被撕得半掉下来。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同学，你没事吧？”
她的校服名牌清晰地写着名字：二年级五班杨知闻。

“天呐，好恶心，离我们女主宝宝远点。”
“女配最后的高光时刻。”
“女配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女主宝宝和男主认识。”

为什么要叫她女主宝宝，杨知闻不是更好听吗，没品味的弹幕。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表情中瞬间流露的鄙夷，杨知闻愣了一下，但还是对我点点头，眼眶通红：“谢谢。”

她好像误会了！我是鄙视那些弹幕啊不是看不起你！但这好像不能解释吧。

“你是五班的吗？一会儿我们一起回你教室吧，我刚好顺路。”
免得她再被那些霸凌人们堵住。

“谢谢你，陈邻。”

“你认识我？”她认识我？

“你也能看到，对吗？”杨知闻说。

“看到什么？”

她突然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也能看到字，对吗？”

字！她说的难道是！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她凑近到我耳边，用耳语的声音说：“就是我们脑子上空飘过的字。”

“怎么突然说悄悄话了？”
“有什么是我们这些VIP不能听的？”
“之后应该会播吧？”
弹幕就在此时此刻还在不断滚动。

我有些头皮发麻，“你看到了什么？”我问，“你看到了哪些字。”

杨知闻抬起头，抬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对我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

这时，预备铃突然响起。
“我们先回班上吧，我送你回去，午饭时间我们在操场见。”我说。
“好。”杨知闻对我微微一笑，又低下了头。

快到五班时，我听到她在我背后说了什么，但没有听清。

中午，我们如约去了操场，杨知闻已经等在那里。课间的时候我去班上问了问社交比较强的同学，杨知闻是一周前才转学过来的，听说之前是因为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所以休学了，她一来就得罪了班上比较有钱的几个混子，所以整个班的人都在孤立她，同时还有一些难听的流言。

我百感交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女孩，脸又小又白，浅琥珀色的瞳孔，天然泛棕的头发，还真像是女主角该有的设定。

“你说——”
“小声点。”杨知闻提醒我。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会被听到的。”

“那怎么办？”

杨知闻微微一笑，突然撩起了衣服——字面意义上地，她撩起了最贴身的那一件衣服。
我震撼。
除了我俩，操场上空无一人，我情不自禁看向监控摄像头，发现那里一直闪烁的红光居然没有在亮了。从上午起一直在面前漂浮的弹幕也瞬间清空。
世界安静了。

“这就是办法。”
“可…可是……”
“不需要害羞，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脸。”杨知闻认真说。我深呼吸，保持平静，看着她的脸。

这个女孩好像不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那样。
她…她很特别。

“这只能摆脱监视，时间不会暂停，我们要快点交换信息。”

“好，你说你看到了字。你的字说了什么？”

杨知闻眨了眨眼，长出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字说，你会杀掉我最爱的小狗，害我弟弟残疾，还说，我会把你害死。”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的弹幕和她的弹幕不一样，但都在告诉我们两个，我们两是死敌。

“你说，会成真吗？”我问她。
杨知闻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你有男朋友吗？”
我摇摇头。
她摊手。
“我…我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
“我知道。你今天救了我。”
“而且…我们的弹幕内容好像不一样”，我说，“我的弹幕的内容是说，从今天我救了你后，就会开始一系列悲惨遭遇，直到人生结束。”

杨知闻突然拉住我的手，“不会的。”她非常坚定地说。
我有点不知所措，她这样看起来很腼腆的女孩突然拉住第一天认识的人的手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不，更离谱的事情刚刚也发生了不是吗。

“不会的，陈邻，有些字是不会成真的。”

“你怎么知道？”

“从小到大，很多次，都没有成真。”杨知闻说。

“从小到大？你是说，你从小就能看到…”我是今天才开始的。

“对！我从小就能看到这些字。”杨知闻看着我的眼睛，“在我识字的那天起，就可以看到了。我是在这些字的喂养下长大的。陈邻，我比你以为的要早认识你的多，但今天，才是我真的第一天遇到你。弹幕告诉过我，你会在某一天出现，救我，但没有一条弹幕告诉过我，你长什么样子，笑起来是怎样的，没有弹幕会告诉我你用什么牌子的纸巾……我一直在等你出现。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那些字！”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说得我有一些想哭的冲动，但我忍住了。
她说，她是在这些字的喂养下长大的……这些…恶毒的弹幕吗？她的弹幕对她会像是我的弹幕对我一样恶毒吗？这种东西浇灌了一个小孩子十几年，会让这个孩子变成什么样？

我们两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只是一个虚拟作品里的角色，为什么我会活了十几年？那这个作品里的其他角色可以看到这些疯狂的弹幕吗？最终……弹幕里预言的那些东西会成真吗，如果不能成真，那么违背了主线剧情的我们两个，又会被怎么处置呢？

这些斗兽场的目光一样嗜血的弹幕们，真的会放我们离去吗？

我颤抖着对上杨知闻的眼，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握住我的胳膊：“不要害怕，陈邻，我们一定有办法脱离这种人生的，只要我们合作！只要我们不屈服。”

“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屈服的代价，是什么？

“我的弹幕告诉我，我从小就不擅长数学，之后会笨笨地找男主角问数学题，可是我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喜欢数学。但无论我怎么考都考不好，做过的题会马上忘掉，写好了答案会忘记填考号，弹幕一直告诉我这是在为后来我和男主的所谓`糖‘埋伏笔，可我不愿意认，我一直考，一直考，直到在初三那年拿了竞赛奖，然后弹幕从那以后就不提这件事了。”

“什么狗弹幕！”我忍不住怒骂出声，“知闻，你真厉害啊。”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进研究院做学术，可是弹幕一直告诉我，我毕业后要隐姓埋名在国外潦倒地过几年，最后回国在男主的珠宝公司打下手，做珠宝设计。我怎么能忍。现在我已经高二了，我不能看着我的人生被毁掉。”

“我也是，我根本不喜欢男生，更别说找什么男朋友了，再说，凭什么让我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为了谈恋爱吗，我自己都不爱看偶像剧。我根本不能理解。”我憋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爆发点，我有好多想要跟杨知闻聊的，我确信她是这一刻全世界最懂我的人。

“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人，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更确定了。我的弹幕一直告诉我，我会在这所高中为了救下我弟弟，和你的男友恋爱，然后被诬陷，之后高考失利，流产……初中的时候，为了不进这所高中，我偷了父母给弟弟的钱在中考前额外跑了三十多家校招，终于免学费考到了更好的高中。结果……”
杨知闻咬牙。

“结果怎么了？”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结果她还是转过来了，转到了我们高中，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么不愿意，不可能轻易转过来，像是冥冥中有一些什么东西在修正着她的人生一样。

“你别难过，只要我不找男朋友，你就不会遇到那个人了，不管那个人是谁！”我握住杨知闻的手。

“我可以相信你吗？”杨知闻看着我。
“可以！”我说。“杨知闻，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个结局的，陈邻。”她说，她也紧紧地捏住了我的手。

“但我们现在已经成为朋友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我们不是离既定结局又近了一步吗。
杨知闻好像看懂我想说什么，她说，“没关系。”

“感觉坚持不了多久了，弹幕又要回来了。”她突然说。
“对，这个暂停的方式，我也可以用吗，能再多说一些吗？”
“我给它起名叫做——剪辑时刻。就是电视剧两个镜头之间的闪黑转场时那个剪辑的黑色空隙，那一瞬间弹幕或者说那些观众什么都看不到。但具体什么时候可以用我需要更多时间告诉你。”
“对了我觉得这些发弹幕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不像活人。”我说。
“是的。”杨知闻点头。

“对了，我们应该每天找个时间把我们的弹幕同步一下，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信息。”

“好！我们下次再商量这个！时间真的快到了。”

“还有，虽然我是恶毒女配，但，你相信我，我自己，我自己心里并不会只想要围着别人的人生转！”

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杨知闻愣在原地，“——但是在我的弹幕里，你是主角，我是那个恶毒女配。”

她话语刚落，我耳朵里响起一阵耳鸣，杨知闻也捂住耳朵，她的衣服落下来，我转头，操场的监控探头的红灯闪烁起来，远处一群飞鸟惊起，几个高一生抱着篮球走进了操场。

杨知闻惊讶地看着我，发丝被风微微吹起，满脸通红。
我有很多话想要开口，想要问，但是一句都不能在此时说出来告诉她，我们看着对方，在十六岁的盛夏，这，是我看到弹幕的第一天，也是我们试图改变对方和自己的人生的第一天。
弹幕又纷纷扰扰涌过来。

“女配果然又开始讨好女主了…可惜没用。”
“女主宝宝不要被她骗啊！！远离敌蜜！！”
“女主宝宝好萌啊，疯狂截图。”
“期待男主上线。宝，你的真爱来了！”
“恶毒女配多久下线啊看她那个装纯的样子受不了了。”

“——但是在我的弹幕里，你是主角，我是那个恶毒女配。”

嘭，是篮球砸到塑胶跑道上的声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