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26 22:36

门前柳
2
  沈丛朗,江湖人称鬼见愁,活阎王,一柄快剑堪比阎王催命令。
  他是个捉刀人。
  所谓捉刀,并非纸上代笔,而是替官府捉拿通缉要犯以此来挣赏金,沈丛朗还接私活儿,干些人命买卖。总归是拿钱办事,什么事都办,鲜有失手,江湖上口碑很是不错。
  没想到今朝假阎王碰见真恶鬼。
  恶不恶的暂且两说,烦人是真的烦人,也是真的聒噪。夜夜子时准时出现,在沈丛朗面前叽叽歪歪,自说自话,还兼顾兴风作浪以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几日下来,沈丛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病态,眼下泛青,衬着那张寡淡的棺材脸都多几分阴森气。入住客栈时,客栈老板将他看了又看,若非沈丛朗手中提剑,只怕要开口拒客了。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觉。
  这夜是个雨夜,雨声淅淅沥沥不休,滴滴答答的雨声让一连几日都不曾睡好的沈丛朗戾气横生,在那鬼又欺近张牙舞爪的妄图吓唬他时,沈丛朗豁然睁开眼,冷冷道:“你有完没完?”
  这是沈丛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鬼愣了下,看着那张苍白阴郁的面容,说:“不是哑巴啊。”
  “能说话装什么哑巴,”鬼又回过神来,气笑了,阴森森的一团鬼气盘踞在沈丛朗面前,说,“你放肆,敢在我面前横,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是鬼啊,活撕了你。”
  雨夜无月,沈丛朗白日赶路,错过了客栈,今夜只寻了一个山洞休憩。取暖的篝火映出沈丛朗的影子,也投出一团不知何处来的黑影,张扬又诡异地浮现在山洞墙壁上。陡然,火星子迸起细细的火红碎末,不乏燎着沈丛朗的衣袍的。沈丛朗不厌其烦,不离身的剑一挥,凛冽气劲卷出,生生扑灭了燃烧着的篝火。
  山洞内陷入一片黑暗。
  沈丛朗说:“随意。”
  说罢,抱着剑,靠石壁又阖上了眼睛。他如此平静的姿态让沉睡了不知多久,久未见人的鬼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须臾过后,却是跳脚,将闭着眼的沈丛朗只觉脖颈一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暴躁地往墙上抵,阴恻恻而寒凉的声音响起,“好啊,我就成全你。”
  沈丛朗的剑下一瞬推出鞘,蟒皮剑鞘黑漆漆的,乍看寻常,剑出鞘,方觉出一股锋利的煞气裹挟着血腥气喷涌而出。
  这是一把杀人剑,不知饮过多少血,鬼被晃得一滞,目光落在雪亮的剑身上。剑刃森寒,勾勒着精妙的繁复花纹,隐约可见血色流转。
  毫无疑问,罕见的好剑,凶剑。
  剑声嗡鸣中一挥而出,没有砍中实物的感觉,空留剑气在壁上留下几道痕迹。
  鬼哼笑:“都说了我死了,你的剑再锋利,也杀不了我。”
  说罢,如捕捉猎物扼得更紧,沈丛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山洞里不见光,只有洞外水声依旧,滴滴答答,如同血流下的声音。
  刹那间,沈丛朗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血也喷溅而出,一滴两滴,他恍惚了一下,索性放弃了本能的挣扎。
  
  他不挣扎,鬼倒觉得没意思了,他觑觑那把剑,松开了沈丛朗,还要嫌他,“你这人好没意思,活着没意思,要是做了鬼,就更没意思了。”
  沈丛朗脖子险些被拧断,咳得惊天动地,待稍稍平复之后,才嘶哑着开口,嘲道:“你有意思,还不是死了。”
  鬼:“……”
  “小子,别不知好歹!你在我面前不过蝼蚁尔。”
  沈丛朗漠然以对。
  
  二人这么交锋过一回,沈丛朗后半夜得以耳根清净,小睡了两个时辰。睡也睡得不安稳,纷杂混乱的梦交织着,翌日,沈丛朗是被冻醒的,他睁着眼盯着发黑的篝火堆,才想起是自己将火灭了。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过三生路,踏奈何桥,饮孟婆汤而后投胎转世。志怪传说赋予了它更多恐怖神秘的色彩,大都是说人横死要变作鬼,鬼会出现在镜中,床底,在不曾看见的门后,可这些也不过是世人编撰。
  沈丛朗和这鬼周旋了几日,从未见过鬼长什么样子,它只夜里出现,没有形体,偶尔依托于火的影子扭曲成古怪的黑影在沈丛朗面前耀武扬威。
  昨夜是这鬼第一次露出杀机,却不知为什么,竟没有杀他。
  鬼没有杀沈丛朗,沈丛朗却是要杀人了。
  
  沈丛朗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此行的目的地临江府。临江府水运便利,往来行商客众多,很是繁华热闹。沈丛朗今日是来买命的,买的临江府一个姓周的商贾老爷的命。
  周家在临江府声名颇响,做的是倒卖茶叶丝绸的生意,家业也大,七进的院子如迷宫一般。沈丛朗并未被这不知名的鬼而影响,如老练的猎人,静静地审视着猎物,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沈丛朗来临江府的第三天夜里,他夜枭似的,轻巧地掠入了周府。他匿入暗处。周老爷近来纳了一房新欢,正当浓情蜜意时,夜里常要去新欢房中睡觉,今夜也不例外。
  周老爷悠哉悠哉地转过假山时,就听有人叫了句,“周员外。”
  周老爷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脖颈陡然一凉,他过了几秒,才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温热的血水须臾间濡湿了手指。他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鬼魅似的突然出现在身旁的男人,月光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脖颈修长如鹤。周员外想喊救命,喊来人,却喊不出口,只发出了几声被堵塞的含糊声,伴随着血喷溅的声音。
  周员外身体下倒,却见一只白皙细瘦的手探出,腕子纤细,内侧隐约可见一颗红痣。那只手无情地抓住了周员外的身体,以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只这一个动作,周员外断气之前,看见了杀他之人的眼睛。
  那竟是一双极秀丽的眼,只瞳仁颜色淡如琉璃,太过冷静,反而显出冰一般的锋利冷酷。
  沈丛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股阴冷的寒意如影随形,他知道,那只鬼还跟着他,注视着他。
  沈丛朗不为所动,将周员外拖入假山内,手起剑落,一颗圆滚滚的人头跌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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