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炒面
—— 忆苦日子里,最绵长的疼爱与敬重
岁月的风翻过四十五载寒暑,吹不散心底那缕温热醇厚的烟火香。那是七十年代末的味道,藏在贫瘠岁月的褶皱里,裹着旧时光独有的温柔与敬重,在记忆深处悠悠萦绕。那个年代的日子清苦至极,家家户户光景紧巴,粗粮需精打细算,布匹要省着裁剪,餐桌上难见荤腥,粗茶淡饭是四季日常。孩子吃不起水果,连粗面饼都要挂在半空,人们不敢有丝毫奢念。可清贫从未凉透人心,长幼间的礼数与温情不减,邻里守望相助,晚辈敬长辈,长辈疼晚辈,没有浮华客套,唯有发自本心的孝亲与亲厚。那时最暖的烟火,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婆婆灶台旁翻炒的一碗家常炒面,热气腾腾,香气氤氲,盛着质朴的疼爱,载着厚重的温情,成了我余生再难复刻的人间滋味,岁岁怀念。
那是七十年代末五月初,在部队请假回来的他,与我结为夫妻。下午三点,我们坐上灌南开往三口的公交车,到张湾站点下车,走在张湾小街上,他牵着我,说马上就到家,婆婆家在张湾大闸下边。初见的是三间矮矮的土墙草房,我进门时额头还碰到了门棒。屋内一贫如洗,东西两间房摆着土块砌的床,一间锅屋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石磨。次日天未亮,石磨转动的沉闷声响便划破了晨的寂静,那声音伴着无数个未亮的清晨,刻进了我半生的记忆。
浓黑的夜色还未褪去,窗外虫鸣未歇,婆婆和公公已摸索起身。昏黄的煤油灯在灶房摇曳,映着两人佝偻的身影,一前一后推动着青灰色的石磨。磨盘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转动时 “吱呀 —— 吱呀” 的声响,如古老的歌谣。物资匮乏的年代,白面是稀罕物,粗粮也需精打细算,一家人的口粮全靠这盘石磨碾磨。公公弓着腰,双手扶着磨杆,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婆婆在旁伸手添料,粗糙的手抓起麦粒或玉米,均匀撒进磨眼,看着碎末簌簌落下,眼中满是郑重。
磨好的粗粮面,大多做成窝头或糊糊,最让我惦念的,却是婆婆的炒面。那时没有点心零食,嘴馋或饿了,婆婆便会从瓦罐舀出半碗细面,放进烧热的铁锅。她不用油,仅靠小火慢炒,手腕轻转,让每一粒面粉均匀受热。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面粉的香气渐渐弥漫,从淡淡的麦香转为醇厚的焦香,还带着几分微甜。炒好的面呈浅褐色,婆婆会仔细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子,藏在橱柜最上层,那是专属于我们小辈的 “美味”。
有时家里来客,或是我们要去县城办事,婆婆总会提前炒好一小包炒面,托人带到县城。布包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时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抓一把放进嘴里,焦香与醇厚的麦香在舌尖散开,满是阳光与烟火的味道。在那个温饱都需珍惜的年代,这一把炒面,是最奢侈的慰藉。我们从不舍得一次吃完,常倒在碗里用开水冲调成糊状,小口小口啜饮,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生活早已换了模样。超市货架上点心琳琅满目,白面大米成了日常,那盘石磨也被闲置在小院角落,蒙着厚尘,再无吱呀吟唱。可每当走过糕点铺,闻到相似的焦香,我总会想起婆婆的炒面,想起天未亮的清晨,煤油灯下忙碌的身影,想起布包里藏着的温热牵挂。
婆婆的炒面,无精致模样,无复杂调料,却藏着最朴素的温暖。它是匮乏岁月里长辈对晚辈最真切的疼爱,是艰难日子里一家人相濡以沫的坚守。它不是山珍海味,却比任何美味都难忘,因为里面装着一代人的生活印记,盛着婆婆的慈爱,融着张湾的晨光与烟火,更裹着我心底最柔软的温情。时光流转,这份记忆愈发清晰醇厚。
如今橱柜里的粗瓷罐早已空了,可那股醇厚的麦香,如婆婆从未走远的身影,刻在岁月深处。那些年的星期天、节假日,我骑着自行车颠簸在乡间小路,车筐装着婆婆爱吃的蛋糕、豆奶粉,心里揣着早点见到她的盼头 —— 盼她坐在门槛上张望的模样,听她笑着接过东西,转身去舀炒面的身影。如今再无这样的归途,再无温热的炒面可冲,可那些双向奔赴的牵挂,那些烟火里的温情,早已融进我的骨血。往后每到夏天,一提起炒面,心底便泛起软软的暖,那是婆婆用爱酿成的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
杨 梅
2026、4、25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