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戍
咸通九年，桂州。
三月的南风卷着瘴气，吹得戍楼的旗帜蔫蔫垂落。三千徐州子弟，已在这里站了六年。
初来时，朝廷的文书烫着朱印：戍边三载，即许归乡。
他们信了。
守着西南的荒烟，枕着刀枪入梦，梦里是汴水的波光，是老母亲倚门的身影，是新妇鬓边的绒花。三年期满，文书又至：再延一年。
思乡的愁绪熬成了火，在骨血里烧。又三年，霜染了鬓角，磨破了甲胄，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军令 —— 再戍一年。
“家在哪里？”
有人在夜里哭，哭声撞在桂林的山石上，碎成满腔怨愤。朝廷的允诺，是裹着蜜糖的刀，割碎了他们的忠，烧尽了他们的信。
八百人，歃血为盟。
庞勋拔剑，刃上凝着月光：“朝廷弃我们如敝履，我们便自己回家！”
一夜惊变，破甲兵，夺军械，桂林城头竖起归乡的旗。他们不是叛兵，是归人，是被欺骗逼上绝路的游子，如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踏上行途。
一路北归，朝廷的追兵如影随形，恫吓、围剿、屠刀，都挡不住向北的脚步。他们要回徐州，回那个生养他们的地方。
终于踏足徐州故土，迎接他们的不是炊烟，是朝廷的围剿令。
欺之，骗之，逼之，绝之。
八百子弟振臂一呼，徐州震动。自卫的刀染上血色，激昂的呐喊震碎大唐的颓垣。朝廷慌了，以土地、金帛、女子为饵，引来沙陀铁骑。
铁蹄踏碎归梦，刀光熄灭希望。
他们败了。
桂林起兵，转战江淮，纵横南北，以八百乡勇，搅乱万里江山。大唐的天，被他们捅出了破洞。
余部散入江湖，多年后，王仙芝举旗，黄巢兴兵，那些浴血的身影，仍在军中。
史书记：“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
大唐亡了。
而那些困守桂州、拼死归乡的徐州人，终究回了家 —— 葬在故土，魂归桑梓。
他们用命，换了一场迟来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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