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帖:陇原覆膜声
暮春的风,从山梁的背面翻过来,携一缕微润,斜斜地掠过陇右。黄土高原卸下冬的苍黄,在田垄的褶皱深处,绿意正在破土之前最后一次蜷缩。那些蛰伏的种子,借着地气翻身,将先人的骨血与今人的渴盼,一并摁进厚重的黄土。等。一场雨,一声雷,或一声布谷。
梯田是黄土的经文,一级一级,从沟底诵向梁峁,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刻着岁月,也藏着农耕的秘语。新翻的泥土泛着潮褐,覆了膜的地块泛着冷白,像旱塬上落了一层不化的雪,等雨来落笔,等风来启封。坡脚处,几户人家散落沟壑,青瓦的灰与杏花的粉,在苍黄崖壁的映衬下,竟晕出一种苍凉的温柔。那粉白是暮春写给黄土的短札——没有江南杨柳的缠绵,只有高原的粗粝与倔强,风里一颤,便抖落满地细碎的言语,与新绿纠缠,织就这方水土独有的暮春册页。
风过崖壁,挟着泥土的腥甜,磨出秦腔的苍哑,又拉长了信天游的尾音。它穿过田垄,绕过屋角,与每一寸土地窃窃私语。泥土是有记忆的。每一粒土,都藏着古老的声音——那是走西口的脚步踩碎风沙的闷响,是赶牲灵的铃铛摇醒晨雾的颤音,是游子转身时,喉头那声未落的哽咽。信天游拐过三道山弯,便不再是歌,是骨血里的刻痕,顺着田垄的脉络,淌进每个陇原儿女的心底。王维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是边塞的雄浑;而这高原的风与声,却将天地间的苍茫与深情,都揉进田垄的每一道褶皱,沉郁,辽阔,不可言说。
谷雨的墒情,正沿着地脉北渗。它潜入覆膜之下,浸润沉睡的种子;它攀上崖畔,唤醒枯守的草木。板结的黄土渐渐松软,吐出大地深处绵长的呼吸。布谷鸟尚在远方调弦,农人却已扛着农具,走向田间。指尖抚过沟壑纵横的田垄,一年的光阴便在掌纹里缓缓铺展。弯腰,点播,铺膜抻平。簌簌的覆膜声掠过田畴,细碎如蚕食桑叶,那是农人与黄土的私语。谷种与瓜豆落入湿润的泥土——那一落,便落进了墒情,落进了掌心的温度,落进了这片土地千年未改的契约。俯身的剪影与连绵梯田的轮廓重叠,恍若“春种一粒粟”的古训,在风软土润的暮春陇原,被重新誊写,一笔一画,都是最质朴的虔诚。
这高原的谷雨,从来不是江南的缱绻。粗粝里藏着深情,苍茫中孕着生机。田垄深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破土的勇气,正如先人把命数埋进沟壑,不求一朝繁茂,只愿在岁月深处扎根。风把崖壁磨成粗粝的刃,那是高原的脊梁;田垄间的低吟,是陇原人未改的执念。而坡边那几树杏花,年年岁岁,在风中摇曳,像极了高原儿女对土地那份沉默的眷恋——不说,不忘,不离。
待布谷鸟啼破晨雾,待甘霖遍洒田畴,那些埋进黑暗的种子,终将顶开黄土,向着天光,长成漫山的绿。而田垄上的覆膜声,裹着风声,顺着地脉飘向远方。那时,每一个在异乡醒来的清晨,都会有一缕陇原的风,穿过钢筋水泥,轻轻落在枕边。原来,这黄土的厚重与坚韧,早已随着第一粒种子入土时那声轻微的响动,刻进了骨血。岁岁年年,不消不散。 http://t.cn/z8M4Cz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