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裁掉的那一天,我没有安慰他》
上个月,我的一位来访者失业了。
他做了十一年高级程序员。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他是团队里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也是第一个能定位到系统深层漏洞的人。他在这个行业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经验带来的直觉。
他被裁的原因,他自己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我没有安慰他。
前几天我看到一则案例:某人只用了两个多小时的Claude Code,就解决了一个数据专业硕士实习生花了四个月都没有解决的编程问题。我注意到人们在分享这个案例时的反应,大多是某种隐约的恐慌,夹杂着一点报复性的快感。仿佛这件事在宣告什么,也在证明什么。
但我想在这里做一个临床式的区分。
那个实习生四个月没有解决问题,很可能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更可能的原因是:他被某个错误的前提锁住了,没有人允许他推翻它。或者他在一个需要表现能力的环境里,无法承受"从头开始"的代价。
AI没有这些。AI没有面子,没有路径依赖,没有因为已经走了四个月而不敢回头的惯性。
这是效率的差异。不完全是智识的差异。
但这个区分,并不能让我那位来访者重新上班。
所以我想说的不是"别担心,AI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想说的是:我们一直以来对"人类工作的价值"有一个未经检视的假设,我们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位置就是稳的。
这个假设在AI出现之前,其实已经在松动了。只是AI让它的裂缝变得无法忽视。
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不是"哪些职业更安全"。
理科在松动,很多人开始说:去学社会科学,去学哲学,那些是AI做不到的。
但AI已经在写田野笔记分析,已经在做定性编码,已经在生成某种语调流畅、结构完整的"哲学文章"。如果一个人进入社会科学,只是因为"那里还没被堵死",这个人和那个用四个月在错误前提上反复运算的实习生,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都在执行别人定义好的问题。
我的来访者和我谈了很久。
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认为是我们谈话里最诚实的一刻:
"其实我不确定,这十一年里,有多少时间是我真的在思考,而不是在处理。"
AI照出来的,不只是能力的差距。
它照出了一个更难面对的问题:在你做的事情里,有多少部分,是只有你才能定义的?
不是执行得更好。是定义问题本身。
这不是理科和文科的差别,不是技术工种和创意工种的差别。
这是一个关于主体性的问题,你是在推进别人的问题,还是在处理只有你才能看见的问题?
我没有给我的来访者一个答案。
心理咨询有时候就是这样:我能做的,不是告诉他下一步去哪,而是帮他看清楚,他在哪里。
也许这篇文章也只能做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