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药方》
搅屎棍子到处抹屎,然后再以洗洁精的名义拆红包。
搅动,再搅动。这根棍子总在黎明前溜走再涂黑折返,在最黑暗的时刻是它最清醒的饭点时间,它说这叫黑暗料理的哲学。
这棍子长了腿,这棍子生了眼睛。这棍子懂得在什么时候拐弯——在月光最薄的地方突然探出头来,把一整夜的清白搅成浑水。
它一边搅一边抹,把金黄的麦浪涂成沼泽,将澄明的池塘染成脓疮。它说这叫耕耘,说这叫洗礼,说这世间万物本就是从污浊里长出来的。它抹得那样厚重分明,那样虔诚,仿佛在给沼泽地敷美容的面膜。
从屋檐到墙根,腐烂的印记画满每一寸砖缝。它能把清水搅成浊汤,把蒸馒头的白布染成野兽派的混沌。别问为什么——棍子说这是它的天然使命,是刻在命运里的本能。
灾难发生的时刻,它忽然穿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胸前别着“清洁专家”的徽章。它说:我来拯救你们了。这些肮脏与不幸正是它种下的遗产。
它褪下脏兮兮的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商标:洗洁精的工牌。它说:诸位请看这满目疮痍,这遍地狼藉,不请我来清洗,难道等着发臭吗?清洁就像是拆红包,真让人开心。
每个红包被拆开时都发出纸帛断裂的声响。它从里面掏出什么?有时候是碎银子,有时候是良心。更多时候它收藏锦旗和镜子,欣赏围观者脸上的恐惧。
当清洗腼腆的掸子的厕所时,若有人想帮忙,它发出刺耳的尖叫:别动!谁都不许动!你们不懂清洁的规矩。
清洁的时候谁都不许动,它说你们的手太脏——然而,正是因为它刚刚把你们的手涂满了屎。它说你们不懂清洁的艺术——艺术这词从它嘴里吐出来,像从粪坑里捞出的珍珠。
于是所有人后退一步,把手缩进袖口,脚步钉在地面观望。它开始表演:首先用左三圈右三圈的舞步,然后念动无人能懂的咒语。污渍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从看得见的地方转移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问它的祖先是不是冰川蘑菇?是的,正是。
那只蘑菇长在永久冻土层上,通体莹白如玉,触手冰凉如霜。它必须保持零下的温度,才能维持腐烂的优雅的姿态。每一个孢子都在模仿雪花的形状,每一个细胞都在排练冰晶的舞蹈。
定住,稳了,像一座石刻的墓碑。稳定这个词从它的齿缝间蹦出来,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响当当的牢不可破的坚不可摧。时间和生命的流速被它调慢,慢到所有变化都变成虚无。你看着它,觉得它在那里已经坐了一万年,还将再坐一万年。
可它分明还在动。棍子还在搅,抹布还在擦,红包还在拆。但那动作变得可疑起来,像倒放的胶片——看似前行,实则在原地踏步。每一步都踏进同一个脚印,每一次呼吸都呼出同一口浊气。
冰川蘑菇的根须扎进地脉,吸走的不是养分而是温度。它让周围的空气凝成冰晶,让流动的河水停止歌唱。它说这很稳重:死亡的稳重。
在冰封的浴室,它露出了笑容。在那张冻僵的脸上,笑容缓慢地绽放,像冰裂纹在瓷器上延伸。它说:你们看,多干净,是我创造了干净。
哪里有它,哪里就有搅和不完的深渊,你看,它又在世界的边缘开始了永恒的搅动,那里仿佛新购置的封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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