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不懂阮籍的诗》
说实话,第一次认真读阮籍的《咏怀诗》,我翻了三遍也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大半夜睡不着起来弹琴,这我懂。失眠嘛,现代人也常有。
但紧接着就乱了:“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月光照着帷帐,风吹着衣襟。画面挺美,然后呢?
然后忽然就“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了。鸿雁在野外叫,飞鸟在北边的树林里鸣。再然后直接跳到“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什么意思?他想表达什么?
我一度怀疑自己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后来读了些背景资料,才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阮籍的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那个时代的问题。
阮籍活在魏晋交替的时候,那是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年代。司马家族要篡权,不听话的名士说杀就杀。阮籍的好朋友嵇康,就是被找个借口处死的。临刑前嵇康弹了一曲《广陵散》,说“广陵散从此绝矣”,这种故事听着潇洒,但想想背后的血泪,谁还潇洒得起来?
在这种环境下,谁敢把心里话明着写出来?
所以阮籍发明了一种写法:每首诗都像梦呓,意象跳来跳去,情绪含混不明。你看着像写风景,说不定在骂朝廷;你看着像感慨人生苦短,说不定在说“别杀我”。
他不是不想让你看懂,是不敢让你看懂。
李商隐写过“只是当时已惘然”,是说自己的《无题》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写什么。阮籍比他更绝,他是故意说不清的。那些“忧思”,那些“徘徊”,那些“独伤心”,全是真话,但全裹在一层又一层迷障里。
我后来想通了一个道理:读阮籍的诗,不用急着逐字逐句翻译。
你就反复读,读出声来。你会发现,那些看不懂的句子叠在一起,会形成一种氛围,压抑、孤独、茫然、想逃又不知道往哪逃。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答案。阮籍要传达的,不就是这个吗?
王夫之评价阮籍的诗说“难以情测”,没办法用常理去揣摩他的情感。这句话其实是极高的赞美。在一个不能说真话的时代,能把“不能说”本身写成一种美学,这需要多大的天才和勇气?
所以现在再读“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我不再纠结那只孤鸿到底指代谁了。
深夜失眠的人,全世界都有。但能把这失眠写得让一千多年后的人还在反复琢磨,这大概就是阮籍厉害的地方。
读不懂就读不懂吧。这种“读不懂”,恰恰证明你读懂了他。
2026.04.25-0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