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岛嘉陵
26-04-24 23:28

#梦向#
盗火者曾到访过她的心。

痛恨夜长梦多。她的失眠症很重,睡不着的夜里她总是想起一些忘记的事情,往事是会烧身的东西。不可抑制地复习白天里课间有人问她的画面:“你记得……”,铃响,后半句白花花模糊下去,记得什么?她想起她写过的发生在海峡以外的故事里的句子:“你像个大胜波斯后跑回雅典的人。”文淇像厚厚一本好用的原典,借着小时候和文淇的那段恋爱胡诌一通,放任自己巧言令色下去。是撒谎吧,文学和假话的区别在于有无记录,遇见文淇那年夏天,是1954年有气象观测记录以来最大的雨季。

她什么都不在乎,她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精美的建设的幻想了,她写过的一切腾达的迷狂的攀登的结尾都是假的。诗兴尽处她仍然折纸,折好的小禽聚族而居,她对三毛没有确切的爱憎,只讨厌撒哈拉的故事里的典,讨厌从小到大只学会过折这一种东西,在那年也许为了什么事情。对折的动作与封缄心事如此相似,纸白的水鸟在心里豢养到今天还活着,天使样的羽翼灰烬里里飘飘拍着翅子,血滚滚的光焰、劫灰飞尽的涟漪,天堂的尽头有人在唱诵亡国人的词:“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抚今追昔,去国怀乡,她们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课文——很久很久以前,地面上没有火,普罗米修斯把火种偷回人间,触怒了宙斯。作为永恒的惩罚,他永远被锁在悬崖之上,每个白天巨鹰飞来剖开他的心肝啄食,夜晚又重新生长出新的,永世轮回的愈合,不死不休的旧伤复割。

她到现在还留着文淇的社媒,文淇拍了美妙的照片配文字——“平静就会幸福。”那一类的憧憬像精神类药品说明书里阐述的药用,健康的人是不会梦见它的引申义的,世界避让她生的病也像她对陈文淇的讳疾忌医,服药时总联想到鲁迅写阿q:“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 的音,后来“光”也讳, “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 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文淇,wenqi,陈文淇,她不再踏上那座从小踏到那年夏的跨河桥,她不再提及书柜里19世纪亡妻小说家的名姓,长久以来绕路到迷失的地步,像一个不知道何时敢回头确认烽火已远的逃兵。左手骨节上寄居的血色小痣跟陈文淇分手那年就落了,提醒她心里早就没有爱。生命的典故如此浅薄而脆弱。这些年她引用着借刀杀人的记忆比她写下的文章走得还远了,而她走了这么远还身在十五岁的春夜里。你现在幸福了吗?

很难想象她也有过爝火燃回地悲喜的日子,和文淇恋爱在心比天高的少女期。文淇站在滚朱的大桥上,东流的脉搏拨数着石火光中之绮靡,文淇问:“你记得千纸鹤怎么折吗?”那年生日折了一季的千纸鹤送给文淇,看着文淇那双艳火的狐狸眼睛,她很难没深信过爱就要死要活的原理,我爱你,我爱你。我记得春雨敲窗像一场四面楚歌随时城破的大瘟疫,我记得当年书声重重堆成塔时不知有汉的天真与颤栗,我记得当年心事纷飞时你夜光游荡的眼底,我记得你手心掌纹里对后来命运的演习,我记得你。我记得什么?我宁愿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恨透了我十五岁的好记性。

时间像死水质地的麻醉药洗涤一切剧烈的感受,痛苦自然也被浇熄。一切的一切请赦免她吧,她不再信任辩证法了,即使是马克思也救不了她,过多的牵扯、扬弃、对立统一只会让她更加心碎。谢谢你教会我的东西,谢谢我拥有的记忆,尽管这些与你与我都没有什么联系了。亲爱的斯多亚,盗火者曾到访过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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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