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卿｜吃口热乎的

我的朋友老六是个话痨。前一阵儿，一位朋友邀请老男人们去喝酒，饭店很大，主人还专门挑了最大的包间，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大桌，坐了我们不到十个人，转盘桌子中间还摆了一座鲜花垛，庄重得紧。那天的饭菜都很地道可口，服务也温馨有加，可老六就是打不起精神，话少得可怜，和平时判若两人。

回去的路上，我试探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最近？""没有啊！"老六一脸无辜。我接着问他为什么饭桌上如此沉默寡言，他把招牌眉毛拧了半天，回答说："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对我来说，显然太不适应了，咱们穷哥儿几个一落座，你立刻掩映在鲜花丛中，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冲动地想跟你说客气话……"

按照大众传播学的说法，两个人面对面的正常交流，应该在一百五十公分以内，大于这个距离被称作社交距离，它的私密性就大大减少了。

所以，在电视里经常看到那些貌似掏心窝子的访谈，主持人和被采访者相距一丈多远，我说这根本不是交流，更像是审问。

吃饭，也是这样。所以，那天临别的时候，老六异常郑重地说："咱们呐，赶明儿还是吃点热乎的吧。"老六说的热乎，是指那种亲密无间的人挨人，类似家庭聚会的热络。

在日常生活里，桌距，或者说桌子的直径甚至可以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桌距的长短和人之间的亲近程度是成反比的。

当然，"吃口热乎的"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作家阿城老师是个极挑嘴的人，他特别强调一种叫"镬气"的东西。镬气说起来有点玄幻，大体是指端到桌子上的菜的热乎程度。这是对"吃口热乎的"另外一种追求。

据阿城说，早先北京的大户人家不讲究下馆子，有头有脸的人讲究请名厨到家做。厨师一进门，先要问请客的地方在哪间屋，然后一定要选离那间屋最近一间做厨房。这样，才能确保镬气不散，离得太远了，镬气就没了。

镬气是菜肴的灵魂所在。"现在很多大饭店，饭菜从厨房到餐桌要走几个楼层，一里多地，到了客人的眼前，面目已经冷峻狰狞，拒人千里之外，这就是镬气散没了，没魂儿了。"用他的理论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一家号称国际餐饮品牌的台湾包子铺的包子，怎么吃都没有江南或是巴蜀的路边小店可口。后者离锅灶近，热气旺，几乎是围着炉子吃，那镬气得多盛啊！

我非常喜欢的一间小馆子叫翠清，做湘菜的。连厨房加一起不到一百五十平米的小店，每天顾客盈门。服务员穿梭于拥挤的座位和排队的客人中间，大声喊着"小心烫"。不一会儿，菜便一道道"咣咣咣"粗犷地摆到了桌上。

前两年，翠清做大了，开了一间上档次的分店。我有一个叫梅子的同事，精通烹饪和吃喝，有次在老翠清排队实在绝望了，我带她去了新开的分店。没吃到一半，她就不停说，菜没有老店的好。我提醒她，会不会有心理和感情的因素，她决绝地说："肯定没有。不说材料和厨艺，首先，这儿就少了老翠清的那股热乎劲儿……"这又一个讲究镬气的主儿！

嗯，想到镬气，想到桌距，盘算着自己手机里存着的几十家小饭馆名录，改天，还得叫着老哥儿几个，满满登登坐一小桌，"吃口热乎的"，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