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你再多看我一眼呢
26-04-24 18:49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微小说大赛#
《原谅》

1985年秋,大地的风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刮得枯草呼呼乱跳。江家老屋的土坯墙立在江家湾的山坳里已有三十年,那裂缝被年岁吹的宽得能藏住半只老母鸡。屋里的煤油灯“滋滋”冒着烟,江老汉蹲在炕沿上,脸皱得像块晒干的老姜,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全是他心里的苦水。

江老汉这年刚48岁,老婆玉贞前几年也仙去,剩下三儿两女。大儿子江德贵28,成家五年,孩子刚3岁,全家老小一张嘴;二儿子江德富25,也成家两年,还没有孩子,好吃好喝,但是好歹有姑娘嫁给他;大女儿江玉华21,正在谈婆家;三儿子江德宝20,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上了隔壁村的姑娘,人家姑娘松口是松口,可彩礼开口就要一百块。小女儿江玉霞刚19还是懵懂的年纪。

他拍了拍烟杆子,烟灰抖落到地上,他放下烟袋子翻箱倒柜,摸出个包了七八层的粗布钱袋,里面二十一块三毛六分,是他存了好久的养老钱,但离100块还差着好大的距离。

走投无路的江老汉,先颠颠儿跑去找大儿子。大儿媳王秀芬正纳着鞋底,见了公公,眼皮抬起来,说了声。

“爸,来了,坐啊。”

江老汉支支吾吾找大儿子凑点钱,王秀芬当即把针线往桌上一放,抬高了声线:

“爸!不是我们不帮!当年我嫁过来,您就给了五十块,如今三宝娶媳妇听说彩礼要一百?这时候想起来了?那你当初给我也给一百块,我说不定也能找我娘嫁给你借点,您说是不?我们这家里还有个小子,也是个要花钱的。”

一旁的大儿子江德贵,低着头猛抽烟,跟个闷葫芦似的,大气不敢出。江老汉看着这副嘴脸,心里凉半截,啥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转头又去二儿子家,还没张嘴,二儿子江德富就扑上来拉住他,哭丧着脸:

“爸,你可来了,有钱没?你先接济接济我?”

江老汉看了一圈,对这个儿子不想再管。

“秀菊呢?”

“秀菊说她不想跟我过了.....”

听到这话,江老汉气不打一处来,为了给他成家愣是彩礼钱都比老大多出了二十多块,结果这两年三天两头在家大吵大闹。

“你媳妇不想跟你过,你不去找回来?我去啊?个不争气的!”

江老汉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儿子,真是恨铁不成钢,挥开手就走了。这俩儿子,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老母鸡下双黄蛋。

回到家,屋里头倒是挺温馨。大女儿江玉华坐在门槛上刚收拾完屋子,二女儿江玉霞蹲在旁边织毛衣,俩姐妹小声唠着嗑。见江老汉愁眉苦脸回来,江玉华赶紧起身,压着心头的喜,试探着开口:

“爸,建国哥那边又来人了。”

“哦,怎么说?”

“说他们想定下来。”

江老汉听到许建国想定下来,眉头一挑,之前说媒还说不急,安排了一次见面就想顶下和玉华的婚事,看来是真相上了。

听到这话,江老汉屁股没坐热,马上去村口刘媒婆子家,许建国那边的彩礼是66块,江老汉向刘媒婆子提出能不能多给20块。这刘媒婆子当时也没应下,只是面露难色说再去说说。

这一来二去都大半夜了,等江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家里乌漆嘛黑,刚进门坐下,背后一个黑森森的影子窜了出来。

“谁?!”

江老汉从凳子下滑下来,吼了起来。

“爸,是我,玉华。”

“你这死娃娃,你大半夜不睡站在这干啥?”

“爸,我知道你找刘媒婆子了,是不是去谈彩礼了?爹,建国家也不是很宽裕,差不多得了,以后等过好了......”

“得了,你懂得什么?睡去吧。还没嫁过去呢就心就跑过去了?你弟弟德宝怎么办?你作为姐姐你不想想?”

江玉华一听这话,头也不知觉的低了下去,不再作声。只得扶着门摸着黑进到里屋。

第二天大早,鸡一叫,江老汉又出门去了,双脚上了陀螺似的跑出去。

晚上田坎上的青蛙都一个个开始叫唤了,江老汉才拖着晃晃悠悠的身子,一脸高兴的回来,江玉华一看这高兴的样子,还没开口,江老汉就拉着她的手说。

“玉华,爸给你谈妥了嗷,下个月20号日子妥妥的,你嫁过去嗷。”
说完进了屋一关门,掏出身上的钱,顺巴顺巴,整整八十八块。江老汉心中的石头这才彻底落了地,德宝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玉华不知道建国家里是怎么多凑到钱的,但是既然能把钱给齐,哪怕是借,她也愿意嫁过去帮着一起还这笔钱。

没过几天,家里来了一群人挑着聘礼,江老汉把一群人迎进屋来,江玉华身穿一件桃红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眼冒着亮光透过里屋的窗往村口直看。

“姐,建国哥怎么还没来。”

玉霞站在门口往外看。

看着来人把三四袋粮食,几套背面放下,几个壮汉进了屋,也没看见许建国的影子,玉华也纳闷了起来。

“玉华,出来。”

江老汉在堂屋喊了一声,玉华出去一看,屋里几个汉子都站着,唯一个坐着的身穿灰蓝色大马褂子,长得精瘦,眼睛放着亮光,看见玉华出来,立即起身笑了笑,打量了一番。

“这是爸给你说的对象,金子全。下个月你就过去给他当媳妇,家里爸打听过了,条件可不错了。”

玉华一听,脸色马上就沉下去了。

“爸!之前不是说好和许家吗?你这是干嘛?”

江老汉眼看玉华情绪激动,赶紧拉着她就往里屋走。

“爸做了调查,这家比许家好,家里是镇上卖酒的,有一门手艺,现在条件还不错,人家可是上赶着来接咱这门亲事,把机会好好把握住。那许家让他掏几个彩礼都掏不出来,能是什么好去处?”

说完让玉霞赶紧过来安慰安慰哭的不行的姐姐,转身又出去,招呼这金子全去了。

“姐,别伤心了。爸也真是的。就为了给三哥说媳妇啊?”

那晚上金子全老子金有火主动拦下了江老汉,张嘴就是愿意出这八十八的彩礼娶玉华,还额外给粮食和被面当作聘礼,江老汉去他家看了看金子全,长得将就过得去,虽然不如许建国块头大但好在家里条件不错。

他半句没跟江玉华商量,乐呵呵地收了钱,当场拍板定亲。

等送走了金家的人,玉华这两边脸上的泪还没干,江老汉顾不得安慰她,只是拿出一身上好的嫁衣。

“哭了哭了就行了,多大点事儿,这金家还给你买新衣服了,许家那老爷子一点不畅快,我是给他们机会了,那老爷子很傲气,你就算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给你找的这家,你以后就知道感谢我了,现在你不觉得。”

“你看,还给你和玉霞一人一个红包呢!”

说完拿出两个红包揣在玉华怀里。

转眼过去一月,江老汉把德宝的婚事也定下,就在两个月后秋收前,对方也是读完了高中和德宝是同学,两个人都是分到了乡上当老师的,自然是要办的妥帖。

7月20号这天敲锣打鼓的人从雾还没散就开始了,江老汉的土房子很久没这么热闹了。老大江德贵一大早带着媳妇和孩子就来了,秀芬秀菊帮着张罗屋里屋外,挂红添彩,厨房架火,两个媳妇样子足足的。江德富和江德宝一个在门前记礼一个在帮着抬桌子下力,江德贵就站在一边儿插科打诨,时不时还看德宝的礼账。玉霞一边帮着嫂子们打下手,一边看着小外甥。

江玉华在房间里,粉白的脸艳红的唇,头发盘在脑后,一朵艳丽的珠花点缀在耳边,身上的缎面婚服恰好一身,足足的画报女郎。

十点钟刚到,结亲的人没到,但许建国和他老子许老四就来门口了。这许建国才从部队回来,听说准媳妇被“截胡”了,就炸了毛,气冲冲地跑到江家,问江老汉。

“江大叔!你这办事儿不地道!都谈好了,你怎么能私自把玉华许给别人?”

江老汉看见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也知道自己理亏,拉起许家两个人就往里屋走。

“许大侄子,这事儿当时我找过你爸,他不愿意,我们家玉华也不能白等人......”

“欸,你个江老头子,说好彩礼66块,你非要多这20多块......”

许老四猫着的腰立即站直挺,声量也大回嘴道。

“老许,这个彩礼的事是要商量的哇,你单说个数我没同意,那我是不是好心来问你了?”

眼看这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许建国看着这局面无法挽回,打断道。

“叔,我这回来晚了,就是有这个钱也来不及了,那就算了,没有这个缘分。我也是要去镇上所里报道,就不叨扰了。”

说完低头一脸落寞就要离开。

江老汉一听这话,心眼子蹭的就起来。

拉着许建国就往悄摸声的问道。

“你现在是有这个钱了?”

“部队给发了一点福利。”

“你还要去镇上派出所报道?以后就是当官的了?”

“不是当官,就是去为人民服务了。”

江老汉闻言心里大惊。好家伙。

“那你是不是还要说媳妇啊?”

许建国见江大叔问的奇怪,只能说。

“那我肯定还是要的,只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对象。”

“你觉得我家玉霞怎么样?”

“玉霞才多大啊?还是个小孩儿。”

许建国记得上一次见江家二女儿的时候是五年前,那时候玉霞跟在江大叔背后,黑黑瘦瘦的,眼睛亮晶晶的喊自己大哥。许建国还沉浸在回忆里,江大叔立即从里屋扯出一个姑娘出来。

一抬头看到江玉霞那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怯生生、水灵灵的样子,瞬间就看呆了。没想到五年过去,这姑娘身条和样貌都出落得亭亭玉立。

许建国眼神里也没了刚才的失落,更多的是多了一分悸动。

江老汉见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上前把玉霞往屋里赶。

“大侄儿,今天就当是你两相亲,叔,之前欠考虑了。你今天要是看得上,直接把彩礼88给叔,叔马上找人给你看日子。以后你还当我女婿!”

江玉华在里屋的土坯墙缝里往外看,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妹妹被拉出去和许建国相了亲,也看见许建国眼底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最后,她看见许建国把88块彩礼钱放在了江老汉的手上,转身就走了。她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盖,坐在床边,一行清泪顺着白嫩的脸颊砸在红色的嫁衣上。

午时,来迎亲的人都是金家的亲戚,特意雇了一顶轿子,四个角都有红色大绢花,玉霞扶着姐姐出了里屋门。

“姐姐,建国哥刚来了,你知道吗?”

玉霞小声说道。

“我知道。”

“你以后要跟他好好过。”

江玉霞一脸懵圈,下意识看向姐姐。江玉华捏了捏她的手。

“看前面,走自己的路。”

一家人把江玉华送到了轿子旁。

“我是第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我想跟家人挨个抱一下。”

玉华说完。从大哥江德贵,二哥江德福,三弟江德宝,再到大嫂,二嫂。最后是小妹江玉霞。几个人都是简单的拥抱了一下,最后是江老汉。

“你说这个娃娃就是这样,嫁了就嫁了,怎么还要这么个仪式。来嘛。”

说完张开双手像其他人那样等着玉华。

玉华停在那几秒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转身就钻进了轿子里。留下江老汉一脸尴尬。

这孩子,是不饭没吃饱呢?

唢呐声再次响起,刺耳又喜庆,花轿帘子落下,彻底遮住了她的身影。

当晚,江家摆了桌简单的酒席。江老汉喝着小酒,数着手里多余的彩礼钱,脸上那笑容就没停过,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儿子媳妇有了,俩女儿也有着落了,我真是太聪明了!

他想起这个美事儿就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他老江可是村里第一得意的人。

“啊啊啊啊——狗日的死贼娃子!!!”

暑气和着晚风再次吹过江家老屋,卷起满地落叶,连带着江老汉痛苦的嘶吼声一起,那道裂着细缝的土坯墙被声音震得缝隙更大了。

晚上,行过仪式。玉华摘下盖头,坐在金家陌生的房子里,周围的喜气和她格格不入。想起自己在江家的日子,才离开一阵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又想起今天入轿前。

她对大哥江德贵说,辛苦了。

对三弟江德宝说,好好拼事业。

对小妹玉霞说,要幸福。

对二哥江德富说,爸的钱放在睡屋大箱子夹层格子布包的烟盒子里。

没有对江老汉说的那句话是,爸,我原谅你了。#微小说大赛[超话]##烟火剧场#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