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消散的森林 自翻

【伍 红梦】

愉快的夜晚过去得也很快。
转瞬间，烟花时光就结束了。
双胞胎并排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即使长大后，两人依然同床共眠。
澪担心茧。茧不愿离开澪。就这样，双胞胎即便怀揣着隔阂，也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微微有些凉意。正因如此，依偎着的手臂传来了彼此的体温。与往常无异的宁静夜晚。在静谧中，澪低语道出结束一天的话语。
“晚安，姐姐。”
“我们小时候玩耍的那座山……听说马上就要被水库淹没了。”
忽然，茧流畅地说出了这句话。毫无来龙去脉，她的开场白很唐突。那语气与其说是想让澪听到，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也好。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令人怀念的地方，两人并肩入睡时的暖意复苏。沐浴在阳光下，聆听着远处的水声，双胞胎沉浸在安宁的深处。
仿佛置身羊水中，一同沉睡一般。
“那个……要不要再去看看？”
“诶？”
“嗯，那样挺好的。”
在被水坝沉没之前，去两人的回忆之地吧。
澪这样告诉了茧。她心想，一定唯有此地。要填补两人感受到的空虚，唯有追溯那遥远的记忆。只要能触碰到两人曾合二为一时的安宁，便觉得能挽回哪怕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然而，茧没有回应。凝视着她的脸，澪短促地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茧睁大了眼睛。湿润的瞳眸，静静地映照着澪的身影。连眨眼都没有，茧不知所措地触碰了澪的手。澪抓住了那只迷惘的手指。
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如同祈祷，如同许愿，她轻声低语。
“永远在一起，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是誓言。
不是诅咒。
怀着这样的心意，澪许下了约定。
静静闭上双眼，茧点了点头。

***

不知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澪已经在溪谷里沉睡。
她本该已经长大了。然而，当她睁开眼，眼前却是年幼的茧在沉睡着。如同胎儿一般，双胞胎并排躺在森林深处。四周被安稳的温暖所包裹，仿佛正被羊水守护着一般。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很温柔。
我们两人合为一体。
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但突然间，不祥的风吹来。那风冰冷沉重，混杂着铁锈的气息。虽然还很淡，但闻到了血腥味。澪猛地惊醒。不知不觉间，到晚上了。染成漆黑的树木，像剪影一样沉重地摇晃着枝条。澪将手露在月光下。纤细修长的手指白皙地泛着光泽。她已不是那个年幼的孩子了。而且比一切都更为可怕的异变发生了。
“……姐姐？”
哪里都没有茧的身影。
澪慌忙起身。瞬间，床铺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诶？”
周围尽是昏暗的房间。地毯的图案和装饰灯映入眼帘。四周，窗户和墙壁整齐地排列着。她感到强烈的违和感，歪了歪头。直到刚才，澪和茧还应该在回忆的溪谷。确实，她还曾抬手遮挡月光。她还闻到了带着血腥味的风。可是，澪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么现在是现实吗？
那个地方，是梦吗？
澪如此烦恼着。她不明白。仿佛从梦中醒来，却又似身处梦境一般。她记得小说里读过的词句，像泡沫一样浮现又破裂。
【现世如梦，夜梦方为真实。】
自己身在何处呢？她不清楚。但如果说这是梦的话，那它似乎比现实更带着一种异常的生动感。总觉得让人感到恐惧。要是窥探得过深，甚至会觉得自己回不去了。但无论现在是梦还是现实，澪该做的事只有一件事。
身旁，茧不在。那么，就必须去寻找她。
因为，这是约定。
澪从床上跳下，来到了走廊。她犹豫着该往哪边走，瞬间，她感觉视野边缘有蝴蝶飞过。那翩翩起舞的优雅动作的残像，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然而，奇怪的是，那颜色却无法辨明。看起来很美，或许是那种尚未染上任何色彩的白。但同时，又像是灼烧般的红。
又或者——。
（或许是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澪这样想着。无论如何，她都觉得那是茧所在位置的线索。循着白天的记忆，澪走向了能下到后院的玻璃窗。果然，在微暗中，窗帘正缓缓地飘荡。沐浴在月光下的室内，影子正泛起复杂的波纹。那看起来像是一种奇异的生物般的律动。澪强压住恐惧，急忙向光奔去。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冲到了外面。温热的空气包裹她的身体。泥土与热气的气息充满鼻腔。眼前是令人窒息般的夏日夜晚。视野前方，又有【白、红、黑】三色蝴蝶飞舞。而在那一边——她看见了正消失在树木之间——茧的背影。追逐着那被黑暗倏地吞没的身影，澪奔跑起来。
“姐姐！”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澪拼命地跑着。
茧腿脚不便。即便如此，距离却全然无法缩短。树影逼近般舞动，蝴蝶飞舞，视野忽明忽暗。她感觉到四周仿佛变成了杂木林，或是约定消散的森林，又像是未知的地下通道。不知是在匆匆奔向那片生机盎然的森林，还是通往地狱的道路，就连这一点也难以分辨。
“锵——”的一声，锡杖被摇响了。
“……姐姐？”
澪面前，茧直直地站着。她背对着【幼时滑落的悬崖/深不见底的虚空】。无论哪一边，一旦坠落便是终结。前方唯有永恒的离别。因此，澪呼唤道。
“永远在一起。”
茧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说了什么呢？无声地，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为什么”“我们不能无论何时都合二为一”“澪”“八重”“为何”“没关系”“杀了我吧”——这些话，不可能一次全部说出口。然而，意义不明的词语却层层叠叠地震动着耳膜。澪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 茧如梦般地笑了。仿佛线断了一般，她向后倒去。
坠入深渊。
澪奔上前去。她拼命地伸出手，追随着茧，窥向洞穴的底部。
刹那间，大量的红蝶纷飞舞动。沐浴其中，澪抬起了视线。
不知何时，高处那轮染上血色的月亮，已被无数的阴影遮蔽。光源断绝，世界渐渐染成黑暗。
那景象，在澪看来——。
​ 黑蝶，仿佛要吞噬一切一般。

***

“姐姐！”
澪喊着，伸出了手。视野一片昏暗。已被黑色的蝶群所侵染。但随着混乱一点点地平息，她察觉到了。那漆黑的黑暗正在消散。她能像往常一样看清周围是怎样的景象了。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时钟指针刻划空气时的单调声响也传入了耳中。最重要的是，她听到了近在耳畔的、那熟悉的呼吸声。澪一边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一边将视线投向身旁。
茧正并排躺在她身旁熟睡。
房间的昏暗，仅仅是因为关了灯。哪里都不存在黑蝴蝶之类的东西。茧正和澪一起躺在床上。她不会独自坠落到任何地方。迄今为止的一切景象，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她明白终于回到了现实，呼出一口气。她捂住脸，闭上了眼睛。
（是吗，是梦啊。）
是的，一切肯定都是。
不过是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噩梦罢了。
（真的，是梦吗？）
澪感到一阵眩晕。就在那时。规律的睡梦呼吸声，突然紊乱起来。澪慌忙抬起头，轻轻俯视着茧。双胞胎的另一半，微微地张开了嘴唇。
话语从那里轻盈地溢出。
“——红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