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桶人
26-04-24 09:41 微博认证:奇幻作家骑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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蛆虫

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华侨农场中学里度过的。这是一个很大的中学,有一千多教职员工,校园环绕着三个池塘建成。教职工宿舍位于中间那个池塘的西边,穿过教职工宿舍再往西去,在学校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旱厕。它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地上,由红砖建成,青瓦的双坡顶,木屋梁,木檩条,很小,只有两个蹲位,门由未剥皮的松木制成,高度只有一米多,人站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只有蹲下去了,才能被门完全遮住。蹲位上有两个砖,用水泥固定,人光着屁股蹲在砖上,屁股下面是一道长长的斜坡,斜坡上铺着水泥,屎落在斜坡上,自然就滑到了粪坑里。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旱厕,主要是这里很僻静,位于整个校园的最西边的角落,旱厕前还有两棵很老的台湾相思树,树冠几乎把旱厕全遮住了,你蹲在里面拉屎,树阴会落在你的脸上,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台湾相思树的毛茸茸的小黄花还会飘进旱厕,飘到你的脚旁,让你觉得在这里拉屎真是非常难得的享受。

但后来这个旱厕就被废弃了,人们在最靠南的池塘边上建起了一个新的旱厕,那个新旱厕由水泥建成,刷石灰的白墙,平的预制板屋顶,有八个蹲位,男四个,女四个,靠路的这边白墙上用红漆大大刷着两个字:“男”“女”,以免拉屎的人走错蹲位。

这个红砖墙的老旱厕就没有人去了,粪坑也被清空,里面的粪都被拉去自留地当了肥料,原本从教职工宿舍通往这个旱厕的小路也慢慢被草、荆棘、野花和藤蔓遮挡,除了像我们这样的小孩,不再有人到那里去。

我们这群教职工的孩子,大约有十多个人,年纪都差不多,总是在一起玩。我这里就不提其他的人,只提陆羊,因为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其实是他一个人经历又转述给我们的,我们其他的人并没有亲眼见到。

那天,我们正在操场的沙坑那里玩游戏。太阳落下去了,黄昏快将结束。小男孩像是从即将到来的夜晚里走出来的。他穿着脏兮兮的蓝布衣服,远远的就能闻到他身上有股子奇怪的臭味,他的脸很黑,但也不是像黑人那样的黑,而是中国人天天被太阳晒晒黑的样子,他有一个椭圆形的小小的头,头发稀疏而且发黄,就身高看,他像是只有六七岁,但听他说话,看他游戏的样子,又像是已经有十岁。

他一开始只是在旁边看,有些畏缩,不太敢跟我们玩,后来渐渐就蹭进来了,他游戏的样子很笨拙,动作也不协调,甚至有些可笑。

我们悄悄互相询问,但没有人认识他,不过我们也并不在意,因为偶尔会有新的老师来到,自然就会有新的孩子进来。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天。我们发现他总是只穿他那套脏兮兮的蓝色衣服,而且似乎也从不洗澡。我们中有几个人终于受不了他身上的臭味,加上他个子又矮小,而我们又没有打听到他究竟是哪个老师的孩子,于是我们猜测他可能根本不是我们学校的人,而是校外的人混进来跟我们一起玩的,于是我们就不让他跟我们一起玩了。

但他仍然每天在太阳落山之后出现,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游戏,眼神羡慕,但表情却畏缩。有时我们跳高,有时我们捉迷藏,或者踢足球,或者扔沙包,但总之他是已经不能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们始终没有打听出他是从哪里来的。陆羊曾经气势汹汹地问他:“你爸是谁?”但他只会惶然地摇头,或者说“不知道”,或者说“我没有爸爸”。后来我们就骂他“野种”“杂种”,骂他“没爸没妈的野崽”,他就哭起来,但也并不离我们而去,仍然瑟缩着远远地看着我们游戏。

他会在天全黑了,游戏也结束了之后,尾随着我们一起往教职工宿舍区走,仿佛他也是住在那边,但我们曾经观察过,他并没有进到谁的家里去,而是径直穿过教职工宿舍区往西边走去。但那里并没有人家,穿过荒野,越过水渠,就是一片黑黑的马尾松林。

后来我们决定让陆羊去跟踪他,看看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陆羊也答应了。我们假装不再玩了,都回家去。等他也离开操场,陆羊就跟了上去,但奇怪的是,陆羊一直没有回来。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就各自回了家。

天完全黑透了,各家各户的灯都亮起,大家都吃了晚饭,刷了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陆羊的妈妈一家一户跑过来问有没有看到他们家陆羊,怎么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出去找陆羊,一直找到半夜,才有人在那个废弃的旱厕那里找到了他。陆羊趴在旱厕里,半个身子滑到蹲位下,脸对着已经没有粪的粪坑。

下面这段内容,不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而是陆羊被救醒之后说的。

陆羊远远跟着那个穿脏兮兮的蓝布衣服的小男孩,离开了操场,从两个池塘之间走过,进了教职工宿舍区,但那个男孩并没有进任何一个人的家,而是一直走,走进了西边的荒地里。陆羊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还挺亮的,就还是大着胆子跟下去。那个男孩钻进了通往老旱厕的小径,陆羊也跟着钻了进去。藤蔓牵扯着陆羊的腰,荆棘划破了陆羊的手,黄色的小花也被陆羊的脚踩碎,但陆羊没有停下,更没有回头,跟着男孩一股劲往里钻。从小径里出来后,男孩拉开旱厕的门,走了进去。那门早已朽坏,发出瘆人的吱嘎声,在夜里格外响亮。陆羊以为男孩在拉屎,就等在旁边,但却一直没有人出来。陆羊大着胆子走进旱厕,里面却没有人,蹲位是空的。陆羊蹲下往旱厕下看,蹲位下黑乎乎的,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屎味飘上来。陆羊觉得毛骨悚然,正想起身离开,就看到那个男孩的脸从蹲位下的坑道里浮现出来,脸颊的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断地鼓起小包又消失。他看着陆羊,眼里没有表情,平静地问:“你在找我?”

陆羊就是在这时候被吓晕过去的,此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认为陆羊在吹牛,不管是大人还是我们,大约因为大人们也确实曾经看到过这个神秘的小男孩跟我们一起游戏。

第二天一早,大人们集中起来,带着各种工具,锄头、撬棍、镰刀、沙耙之类,来到老旱厕前。他们把旱厕推倒,又用锄头挖旱厕下面的土,那里原本是粪坑,旱厕废弃之后,就渐渐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野草被镰刀割去,灌木被沙耙连根铲走,人们用锄头挖地,越挖越深,这里的土被粪和尿浸泡多年,到现在仍有一股子臭屎味。大约挖了差不多一米深之后,一个男孩的脸在土里显露出来,就是那个跟我们一起玩的男孩,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仿佛还活着,但又并没有在呼吸。随后,一条条白色的蛆虫像是从他的脸里爬出来,又像是他的脸本来就是由一条条白色的蛆虫构成,总之,在很短的时间里,这张小小的脸上就堆满了白色的蛆。在众人的惊呼声里,这些白蛆向四处爬去,人们手忙脚乱地避让,有些人则跑到一边去呕吐。过了一会,我们再回去看的时候,就只看到一个小孩的骷髅头留在土里,颅顶上还有一些细而黄的头发,而那些白色蛆虫全都不见了。

后来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大人们挖出了一具穿着蓝布衣服的小小白骨,这个无主的白骷髅,在被道公念经超度之后,被埋在了三个池塘中最大的那一个的西边,在骨头山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坟茔。

几年之后,一辆派出所的蓝白面包车来到我们学校,直往教职工宿舍区开去,在宿舍区的最西边停下来。从车里下来一个手被铐住的中年男人,精瘦,椭圆形的小小头颅,细而黄的头发,矮个子,背有点驼,眼神平静。两个男警跟在这个中年男人后面。这个中年男人下了车之后,四下打望,问这里原来有一个厕所,现在在哪里?有人指给他大概的地方,在那两棵开着小黄花的台湾相思树下。他慢慢走过去,用铐着的双手指着地上,说着什么。

原来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杀死自己的孩子,又抛尸在我们学校的旱厕里。
12/30/2025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