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莫蒂拉不说话
26-04-23 23:33

1982年的那次春天,我终于再次回到了故乡。一切始于长途大巴车上朦朦胧胧的转醒,我浑身僵硬地醒来,才发觉自己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窝在位置上昂头张嘴睡了不知多久,嘴巴黏糊糊地又口渴地难受。
我摸索着找水,瞥见窗外如墨的夜色,只是这墨不纯净,忽深忽浅地,勾勒出依稀房屋与树木边缘地轮廓,一辆车迎着开来,车灯冲到脸上,无比刺目,我下意识伸手去挡,这光划过静谧的车厢,像探照一个山洞,才发觉大家都在歪七扭八地挤在各自地行李中间睡觉。
回到故乡就是这样。我心想。就是要先在黑暗中蜷缩着沉眠,再睁眼时已抵达故乡。
乡下的街道实际上大同小异,我好几年不回去一次,一个弯和上一个弯,一个路口和上一个路口对我实际上没什么明显的差别,直到不知道第几个拐弯,第几个路口,很突然地,我瞧着车灯照亮的半片场景,或许只是一家杂货铺,一个关了的摊子,一种无比强烈的熟悉感就涌上了心头,那就了然于心做起准备来了。故乡是真的要到了。
果不其然,大巴缓缓停下,在一条长而曲折的路前,我提背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不惊扰到任何一个熟睡的乘客,夜间到站或许就是这样的,你的故乡就是你自己的,不用叨扰到谁,到他们各自的故乡时,他们自然也会转醒过来。
下车的瞬间,如冷水洗涤过皮肤般的凉意钻入我的衣物中,沿着肌肤,席卷了我全身,残存的睡意霎时清醒了,这里的春夜有些凉呢,不过也好,就该精神抖擞着。我迈步,朝着一个确切无比地方向行进。
哪里能忘记呢?谁都想离开,谁都想逃离,谁都想有一番大作为,可是谁又能真的忘记故乡,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故乡赋予我那离去的冲动的同时,也捎带上了注定回归的渴望,也因此刻我怀着这份渴望,觉得夜色里的一切真是好极了的,故乡当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和我一样,记忆中崎岖不平还摔倒过好多次的路面变成了更坚硬平滑的水泥路,荒芜高原的空中横桓了整齐的黑色电线,可是还有更多不变的。玉米地,夜里的玉米地一望无际,在春末已经长得够高了,占据了大半的视野,一阵风吹过,青纱帐间的絮语让这夜晚变得嘈杂,热闹。
我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所有的一切中,不觉得恐惧,更不觉得寂寞,因为一种更加饱胀,愈加充沛的情绪充盈了我,我加快了脚步,越来越快,直到那屋子的轮廓在我早已适应了黑暗的双眼中越来越明显,越过了玉米地,出现在路的尽头。
为什么会来到此处,为什么总要返回故乡呢?
我长吁一口气,拿出手机。望向房子的窗户。
随着电话那头开始振铃,没有人接,但是屋子的窗户突然亮了,像是头顶夜幕中突然闪起的一颗星。
不不不,眼前的灯可比星明亮多了。
接着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影开始如同故乡的一切一样,隐于夜色中,直到向我靠近。对的,是他向我靠近,潮汐靠近月亮,故乡也在靠近我。
他终于在我面前站定,头发蓬乱,衣服单薄,眼睛虽然明亮地惊人,但他骗不过我,我知道他同我一样,刚刚苏醒,只是步入这冰凉的夜晚,令我们一同清明。
“你回来了。”他唤我,“极境。”
“是的,我回来了。”我朝他一笑,然后伸出手,“好久不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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