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阿尔兹海默了，渐渐记不清很多事，有时候知道我是谁，有时候又不认得。人老了，不会用手机，大家也没空陪她琢磨她心里的那些事，于是只能日复一日地和自己对话，琢磨那些陈年烂谷子之事。

我爸想尽孝，但他天天上班，家里没人守着我奶，也确实没办法把她接过来，所以就逮着我回来的日子，让我替他尽孝。我答应了，于是把奶接来，睡我的房间。

奶可能上一秒钟还记得我给她洗过澡，夸我好，下一秒就忘记我是谁，觉得我是我爸的妹妹，问我怎么管春林（我爸小名）叫爸真是乱了套了。过一会儿又觉得我爸和我妈是重婚，说他没安顿好上一个老婆小心蹲大牢。前些天又问我我爸走了多久了，我说我爸活得好好的呢。她甚至从客厅找不到回房间的路，我在睡午觉，她隔一会儿推开一次我的房门，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之后又疑惑着离开。我看她大多时候觉得得可怜，我给她放电视她也不看，总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我跟不上她时而清晰时而糊涂的思维，和她也没什么话能说，只能重复地回答她，譬如我是谁，我爸叫什么，我妈在哪里上班诸如此类的问题。有时候她也意识到自己是忘了事的，我提醒她，她会恍然大悟，然后苛责自己的糊涂，懊恼怎么还不死。这种时候我总是沉默，看着她想象自己老了以后的样子，更觉她的可怜。

她来住了一天之后就开始叫那里来人把她接走。我问那里是哪里，她说不出来，只一味重复那儿嘛，就是那儿啊。我后来知道这个“那儿”是她大女儿那儿。她说走得久了就惦记她，想回去看看。她不说那儿是家，准确来说，她不称任何地方为家，她说这儿，那儿，还有天义街。似乎我爷爷去世之后，她就成了漂泊无定之人，辗转在各个子女家中，难说哪里又是真的家。她听说我没找对象之后一直劝我要找个人成家，我说我不，她很着急，说人一辈子还是得有个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才能成家，如她一般，成家了看男人脸色过活，孤寡了仰仗子女，这辈子到头来到底有哪些事情是真的由她自己决定了。

不过我也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