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我们贬低阅读,因为:
因为阅读不是风暴,它从不是一种能够发电的资源。它不提供摧毁的力量与风眼处的安宁,它的旋转不意味着一种锋利的必然,也不带来引力的涡旋。阅读所带来的风与旋转发不起哪怕一度电。它只是单纯的旋转,一种从远处看来,勉强像是一枚围棋的旋转。
因为阅读不是矿脉,传闻里曾有种种贵金属藏身其中,但如今看来,书已不再容得下这世界所需的那种开采。阅读不需要任何灯光与安全设施的傍身,也不因雨雪川河而导致其作业的困难。它只是一次蚂蚁般的介入,即使这介入只带来一粒米的一半再一半,也算是一场考验臂力的丰收。
因为阅读不是种植,即使它和树木有同样的故乡,但潮湿却是书的天敌,蝉也不再是它的朋友。心脏不是块茎,因而通向心的阅读就只是面向空虚的浇灌,面向干涸的叹息,感叹或悲叹。每一种许诺阅读之春种秋收的类比都将同时许诺一次寒冬,书将因其无法果腹而立刻遭到报复。
因为阅读不是藤甲,泼洒几滴墨水在身上将不再如从前(非常久以前)那般给你有关防身的赐福。尽管的确存在着有关把书做成防弹衣的教程,但那恐怕会让爱读薄诗集的读者感到担忧。如今,它只是一种对待肉身的旁观,它因这种旁观而无力于任何讨伐,无论是战争还是斗殴;它也因这种旁观而得到一种长生,无论昼夜。
因为阅读不是交通,它不是渡河,不是驾驶,更不是飞行。曾经有人在阅读之上使用道路抑或乘舟的比喻,但我们不要忘记它的语境:那从来不是由书通往外面的交通,而仅仅是书之间的十字路口,是书与书的车流。阅读只是一盏比手心还小的信号灯,张开握笔的手,它用红色让你与天上的星空保持相对静止,它用绿色提醒你:速度有些时候会是一种野蛮的指标。
因为阅读不是床褥,它不提供休息,反而剥夺休息;它不制造梦,反而摧毁梦。它只是一枚永远闹铃的钟:它希望躺上床榻之人明白,在它以外,威胁休息和梦的事情还有许许多多,那些事情将无法被一枚书签暂停。
因为阅读不是知识,它只是知识较为疏远的亲戚。要区分二者只需看到,如今,已有人曾因歌颂知识而敬拜阅读,却也因同样的理由和拥有“知识”的机器站在一起,驱逐、排挤与围猎那些因彻夜阅读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识总被海洋比喻,人却只是一具容易溺死的肉身。那些渴求知识如海般存储的人从不会亲自下水泅泳,他们只会穿着干爽的衬衣,修建起淹没村庄的水坝。
最后,在今天我们贬低阅读,因为任何阅读不是世界,任何书都不是大全,哪怕有些书冠有这个名字。一本书从不是对一切的解释,正如任何一个社会所需要的淡水都比墨水要多。书在形式与内容上都是一种「不全」,一种残缺与特殊,那应被贬低之物;但正是依靠这种残缺,它与其他同样残缺之物犬牙差互,它用消失容纳消失,它和灰烬相连;也正是依靠这种特殊,在今天,它不去阅读世界,而世界要来阅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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