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呀
26-04-23 16:24 微博认证:教育博主

#微小说大赛##谜案调查#
《滇西疑冢》
01
我爷爷死的时候,留下三样东西:
一本没头没尾的线装书,一把生锈的青铜钥匙,还有一句遗言“别去云南,别找那座墓。”
他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走的。
咽气前,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的老人,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嘴唇翕动,声音像破风箱:“深深……别去云南……别找……那座墓……”
说完,他手一松,人就没了。
我叫林深,在省博物馆做文物修复。
爷爷林九,据说年轻时走过江湖,老了就在老家开了间小小的旧书店,脾气古怪,从不提往事。
他走得突然,除了那三样东西,什么都没交代。
线装书叫《滇西风物考异》,纸页脆黄,前半本是用工整小楷记录的滇西少数民族风俗、物产、地形,像本正经的地方志。
但从中间开始,字迹变得潦草狂乱,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诡异。
“雾露河谷,夜闻兵戈声,寻之无物。”
“回龙坳地下有空响,似巨物翻身。”
“石人沟崖壁有绘,人近则晕眩呕吐。”
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断茬很新。
那把青铜钥匙约莫巴掌长,绿锈厚实,柄上铸着个狰狞兽头,似虎非虎,工艺古拙透着邪性。
至于云南那座墓,爷爷从未提过。
我把东西锁进保险箱,恢复正常生活。
但半个月后,有人找上了门。
是个雨夜。
门开时,外面站着两人。前面是个矮壮汉子,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像常年在野外干活的人。
他咧嘴笑,笑容有些僵硬:“林深同志?冒昧打扰。我叫赵大川,省地质勘探队的。”
说着掏出证件晃了晃,照片确实是他。
后面那位高高瘦瘦,穿着件半旧深蓝色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工具袋。
“有事?”我没让进门。
赵大川从怀里掏出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泛黄,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站在一片茂密的老林子前。左边那个眉眼俊朗,笑容爽朗的人是我爷爷,年轻得我不敢认。中间的人戴眼镜,文质彬彬。右边那个微微佝偻的站姿和门口这人隐隐重合。
“右边是我父亲,”赵大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叫赵青山。1953年秋天,你爷爷林九,省地质所的吴工,还有我父亲,在滇西雾露河一带进行地质普查时失踪了七天。出来时,只有你爷爷和吴工,我父亲……没出来。”
“组织上后来定性为意外失足,但很多细节对不上。”赵大川盯着我:“你爷爷带回来两样东西,半本书,一把钥匙。吴工回来后没多久就精神失常,直到前年去世。你爷爷也从那之后绝口不提云南的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最近才确定那半本书和钥匙应该在你这里。”
“你们是……公家的人?”我有些迟疑。
“算是,也不算。”赵大川苦笑:“我是勘探队的,查这事算半个私活。这位是我请的帮手,姓周,叫他老周就行,是本地有经验的向导。”
老周适才微微抬头,瞥了我一眼。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却锐利。
“你们想怎么样?”
“那地方不对劲,”赵大川压低声音:“我父亲失踪后第三年,我母亲就病逝了。我长大后进了勘探队,自己去过雾露河几次,每次靠近那片区域,仪器就失灵,人也会莫名其妙头晕呕吐。“
“去年,队里两个年轻人在那附近采样,回来一个高烧说胡话,现在还在疗养院;另一个……”
他顿了顿:“失踪了,至今没找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钥匙和书在你手上。而且,”赵大川目光复杂:“你爷爷,你父亲,都走得很早,不是吗?”
我后背一凉。
我父亲在我八岁时死于煤矿事故,一直说是意外。
“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我父亲真死在那里,我也想把他的……遗物带回来。”赵大川声音有些哑:“我需要那本书和钥匙。作为交换,这次考察的所有费用我承担,如果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文物或线索,上报的功劳有你一份。如果……”
他看了眼我的房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借调到我们勘探队,待遇比你现在好。”
“我得考虑……”
“没时间了,”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雨季快来了,雾露河一旦涨水,那片地方几个月都进不去。要去,就这两天。”
我看向赵大川,他眼神恳切。
又看向老周,后者面无表情,但握着工具袋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我需要准备什么?”
赵大川明显松了口气:“装备我们有,你带上书和钥匙,明天一早出发。”

02
两天后的傍晚,我们站在了雾露河边。
河水浑浊湍急,翻着白沫,对岸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堵墨绿色的高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今晚在河边扎营,明早进山。”赵大川熟练地指挥老周卸装备。
我们搭起帐篷,生了堆火。
赵大川拿出张地图铺在地上,是那种老式手绘的地形图,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指着一条用红笔画出的模糊路线:“这是根据你爷爷那半本书里的描述,和我这些年打听的情况,推测出的路线。明天我们从这里过河,沿着这条山脊走,大概中午能到‘回龙坳’。”
“回龙坳?”
“书上提到的地方,说那里地下有空响。我怀疑可能有大型溶洞或者地下河。”赵大川说着看了我一眼:“林深,你爷爷的书,后半本还写了什么?”
我拿出那本《滇西风物考异》,翻到后半部分,指着那些狂乱的记录:“就这些,语无伦次像梦话。”
赵大川借着火光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老周也凑过来瞥了几眼,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周叔?”赵大川问。
老周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嘀咕:“这些说法,老辈人讲过。雾露河往里走,是有邪性。以前有猎户进去,回来就疯疯癫癫,说看见石头人走路,影子自己动。”
“可能是地形特殊产生的幻觉,或者某种矿物辐射。”赵大川是技术人员,习惯用科学解释:“我查过资料,那一带地质构造复杂,不排除有稀有矿脉,或者天然磁场异常。”
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河水的哗哗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爷爷临终前那双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复浮现。
那把青铜钥匙被我穿根绳子挂在脖子上,冰凉的贴着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很轻,踩着河滩的碎石,由远及近在帐篷外停住了。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帐篷布。
“谁?”我低声问。
没有回答。刮擦声停了。
我轻轻拉开帐篷拉链一条缝往外看,火光已经弱了,只剩暗红的炭。
营地里静悄悄的,赵大川和老周的帐篷也没有动静。
眼角余光瞥见,河对岸那片漆黑的林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点光,一闪即逝。
像有人在那里,打了一下手电,又立刻关掉。
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黑暗吞噬了一切,什么也看不见。
“林深?”旁边帐篷传来赵大川压低的声音:“你也没睡?”
“我好像看见对岸有光。”
赵大川沉默了几秒:“我也听见动静了。可能是野兽,或者……晚上巡河的边防。别多想,睡吧。”
我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着。
那把钥匙紧贴着胸口,似乎越来越凉。

03
第二天清晨,我们趟过冰冷的河水,正式进入森林。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不时陷进脚踝。
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浓烈的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甜腻的花香。
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把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
他动作熟练,显然常走山路。
赵大川拿着罗盘和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边走边核对方向。
森林里安静得诡异。
鸟叫声很少,只有我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走了大概两小时,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赫然立着几尊石人。
不是雕刻精细的雕像,更像是用天然石块粗略堆砌出人形,大约半人高,表面布满青苔和地衣,歪歪斜斜地立在杂草中。
粗略一数,有七八个。
“石人沟……”赵大川看着地图,又看看那些石人:“书上提到过,石人睁眼,活物勿近。看来就是这儿了。”
我们走近观察。
石人面部五官模糊,只能勉强看出眼鼻口的凹陷。
我注意到,所有石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坡地深处。
“是某种古老的界碑?或者祭祀物?”我猜测。
作为文物修复师,我对这类东西有本能的好奇。
“不像中原风格,可能是古代西南夷的遗存,”赵大川掏出相机拍照:“小心点,别碰。”
老周却站在几步外脸色有些凝重,他抽了抽鼻子:“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我也闻了闻,除了草木泥土味,似乎还真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很淡,似有似无。
“退开点!”老周示意我们后退,自己用砍刀小心翼翼地去拨弄石人脚下的杂草。
草被拨开,露出石人基座周围的泥土。
那泥土颜色很深,近乎黑红色,而且异常湿润,像刚被翻动过。
突然,我脖子上的钥匙猛地一颤。
不是震动,是它贴着的皮肤位置,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啊!”我低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
“怎么了?”赵大川回头。
“没……没什么,可能被虫子咬了。”我拉开衣领看了一眼,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冰冷的刺痛感残留着。
老周深深看了我胸口挂着的钥匙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刀尖挑起一点那黑红色的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锁。
“这土被血浸过。”他沉声说:“很久了,但腥气还没散尽。”
血?我头皮一麻。
再看那些沉默的石人,在昏暗林间,它们模糊的面孔似乎都看着我们,格外瘆人。
“可能是动物厮杀留下的,”赵大川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也不确定:“走吧,加快速度,中午前赶到回龙坳。”
我们绕过石人,继续向坡地深处前进。
没走多远,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晕。轻微的恶心,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耳朵里也开始出现轻微的嗡鸣。
“赵工,我有点头晕。”我说。
赵大川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脸色也不太好:“我也有点。可能是这里植被太密,缺氧,或者有瘴气。老周,有口罩吗?”
老周从包里翻出几个简易防尘口罩递给我们:“戴上,别大口呼吸。”
戴上口罩,似乎好了一点,但那种昏沉感和轻微的耳鸣依旧存在。
越往里走,林间那种甜腻的花香似乎越明显了,混合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孔不入。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回龙坳”。
这是一片位于两山之间的低洼地带,长满了蕨类植物和低矮灌木。
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大片灰白色的风化石板,踩上去很滑。
最奇特的是,在洼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四米的圆形凹陷,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像被什么巨物硬生生砸出来的。
“就是这里,地下有空响。”赵大川走到凹陷边缘,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石头坠落,几秒钟后传来空洞的回响,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消失。
“下面有巨大空间!”赵大川有些兴奋,拿出小本子记录:“可能是溶洞,或者古代矿坑。”
他在凹陷边缘仔细勘察,我则和老周在附近休息。
老周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点石板缝隙里的泥土闻,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茂密的小黄花的灌木丛,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叔,发现什么了?”我问。
老周没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那些小黄花:“认识吗?”
我摇头。
“我们叫它昏头花,学名不知道。这东西开花时没味道,但它的根和叶子烂在土里,混着这里特殊的石头粉,遇水发酵,会产生一种气。”老周压低声音:“吸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老一辈猎人进去,都是因为这个着了道。”
致幻植物?我心头一震。
难道爷爷书上那些诡异记录,还有那些猎户的疯话,都是因为这个?
“那我们现在……”
“我们都吸进去不少了。”老周站起来,看向还在凹陷边缘忙碌的赵大川:“得快离开这洼地,到高处通风的地方去。”
我们叫上赵大川,他还有些不甘心,但听老周说了昏头花的事也紧张起来。
我们迅速离开回龙坳,向上风处爬。
爬上附近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脊,空气流通了许多,那种头晕恶心的感觉果然减轻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赵大川对照地图和爷爷那半本书,判断那个所谓的墓,可能就在回龙坳下方的大型溶洞中。
要下去,需要绳索和专业探洞装备,而我们没有准备充分。
“今天先到这里,在附近找地方扎营,明天带上必要装备再下来。”赵大川决定。
我们在山脊背风处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扎营。
天色渐暗,森林里升起浓雾,能见度迅速降低。
夜里,我们轮流守夜。
我值第一班。
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噼啪声,看着周围被浓雾包裹的树林,白天那种不安感又回来了。钥匙依旧贴胸挂着,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很多人的窃窃私语,从浓雾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听不清内容。
我猛地站起来,握紧手里的登山杖,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浓雾翻滚,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低语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很古老、很沉闷的铜铃声。
是幻觉吗?老周说的昏头花的后续影响?
我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我清醒了些。低语声和铃铛声似乎减弱了。
但就在这时,我瞥见营地边缘的浓雾里,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很高,很瘦,一动不动地面朝着我。
“谁?!”我厉声喝道,同时用手电照过去。
光柱刺破雾气,照在那人影身上,却只是一棵形状有些奇怪的枯树。
我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但手电光扫过枯树旁边时,我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那里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
不是我们的登山鞋印,更像是……光脚留下的脚印,脚趾分明,朝着我们营地的方向。
脚印很新,就印在潮湿的泥地上。
“赵工!周叔!”我失声喊道。
赵大川和老周立刻从帐篷里冲了出来。
看到脚印,两人脸色都变了。
老周蹲下仔细查看,还用手指量了量尺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是人的脚印,刚留下不久。有人跟着我们。”
深更半夜,在这原始森林深处,谁会光着脚跟踪我们?
“会不会是野人?或者……当地躲进深山的?”赵大川声音发紧。
“这一带早就没人住了。”老周摇头,握紧了砍刀,警惕地环视四周浓雾:“不管是什么,来者不善。收拾东西,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们以最快速度拆掉帐篷,打包行李。在手电光的晃动下,浓雾中仿佛有无数的影子在晃动,那些低语声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来。
“跟着我,别走散!”老周低吼一声,带头冲进浓雾,朝着他认为安全的方向跑去。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森林里狂奔,浓雾和树木像怪兽的触手,不断扑打在身上。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脖子上的钥匙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胸口,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不知跑了多久,浓雾渐渐稀薄,我们冲出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前方是一片陡峭的崖壁。
而在崖壁底部,藤蔓掩映之后,赫然有一个黑漆漆的两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修凿的痕迹,虽然被岁月侵蚀得厉害,但仍能看出规整的轮廓。
洞口上方,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字符,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那字符的形态,和我那把青铜钥匙柄上的兽头纹饰有几分神似。
“是这里……”赵大川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洞口,声音带着激动和恐惧:“我父亲他们当年,进的就是这里!”

04
洞口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浓郁的土腥和陈腐气味。
我们用手电往里照,是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粗糙,布满凿痕,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进去吗?”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喉咙发干。
“都到这儿了。”赵大川咬了咬牙,从工具袋里拿出强光手电和几个防毒面具:“戴上,里面可能空气不好。老周,你在外面接应?”
老周摇头,抽出砍刀:“一起进。外面也不见得安全。”
我们戴好防毒面具,调整头灯,小心翼翼地走进甬道。
空气阴冷潮湿,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墙壁上没有任何壁画或装饰,只有单调的凿痕。
但越往里走,空气那股陈腐味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的香气,和外面昏头花的味道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甬道一路向下,走了大概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洞室。
手电光扫过,我们倒吸一口凉气。
洞室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是一个石砌的方形祭台。而祭台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骸骨!
骸骨姿态扭曲,有的蜷缩,有的伸着手臂,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但从一些残存的饰品和武器看,年代相当久远。
“是殉葬坑?”我声音发颤。
作为文物工作者,我见过不少古墓遗骸,但如此集中、死状如此惨烈的,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赵大川蹲在一具骸骨旁仔细查看,突然“咦”了一声:“不对,你们看他们的骨头颜色。”
我凑近看,在手电光下,那些骸骨并非正常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均匀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染料浸染过,尤其是关节和头骨部位颜色更深。
“是朱砂?还是……”赵大川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他凑到面具的护目镜前仔细看,脸色变了:“不像矿物颜料……”
老周用手电照着洞室四壁和顶部。
墙壁上生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一样的菌类,密密麻麻,在手电光下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这些红苔特别厚的地方,空气里那种甜腻味就更浓。
“是这些东西。”老周沉声道:“它们在空气里散播孢子。看这些骨头颜色,他们死前可能吸入了大量孢子,或者……被这些苔藓一样的东西寄生过。”
我瞬间想起爷爷书上玉养凶尸的胡话,还有那些关于影子、石人、雾中低语的诡异记录。
难道,都是这些诡异的真菌孢子造成的幻觉?
“这地方不能久留,快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你父亲他们的线索!”我对赵大川说。
我们强忍着不适,在洞室里快速搜寻。
祭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但在祭台后方,我们发现了一个向下的洞口,有粗糙的石阶。
“往下走!”赵大川当先下去。
石阶陡峭潮湿,我们小心翼翼地下行。越往下,空气越阴冷,那股甜腻味也越浓,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能隐约闻到。
我开始觉得太阳穴发胀,视线又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和晃动,耳朵里的嗡鸣声也响了起来。
是孢子!防毒面具并不能完全过滤!
我用力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走在我前面的赵大川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我问。
赵大川没回答,手电光直直地照着前方。我顺着他灯光看去,只见在石阶尽头,连接着另一个更大的洞室。而在洞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
石棺造型古朴,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饰,在手电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而在石棺周围,同样散落着一些骸骨,但数量少得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棺的盖子边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线装书。封皮颜色样式,和我怀里那本《滇西风物考异》的下半部分,一模一样!
“是下半本!”赵大川激动地就要上前。
“等等!”老周一把拉住他,手电光扫向石棺后方。
那里靠着洞壁,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早已朽烂不堪的、样式老旧的帆布工装,低垂着头。
但让我们三人瞬间僵住的,是干尸的姿势。他的一只手向前伸出,似乎想够石棺上的书。另一只手紧紧攥在胸前,指骨间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
是合影的另一半!和赵大川手里那张老照片能拼成完整的一张!
“爹……?”赵大川的声音颤抖了,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大川!别过去!”老周急喝。
但赵大川像没听见,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具干尸,呼吸粗重。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动作也有些僵硬。
“他吸入孢子太多了!”我喊道,想去拉他。
突然,整个洞室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更像是……石棺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从石棺内部传来。
紧接着,石棺那沉重的盖子,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窒息的甜腻腥气,混着陈年积灰的味道,从缝隙中汹涌喷出!
防毒面具似乎都挡不住这股气味的渗透,我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手电光柱在颤抖。
我好像看到,石棺滑开的缝隙里,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的光,亮了一下。
像眼睛。
“回来……都回来……”一个沙哑、空洞、仿佛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开始回荡。
是幻听!一定是幻听!但太真实了!
赵大川离石棺最近,他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周也踉跄了一下,靠着墙壁,用力摇头。
我感觉天旋地转,周围的洞壁好像活了过来,上面那些暗红色的苔藓疯狂蠕动,像是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在睁开。
散落在地上的骸骨,似乎也在微微颤动,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石棺缝隙里的黑暗在蔓延,那两点幽绿的光越来越亮……
是孢子!是强烈的致幻作用!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四肢。
脖子上的钥匙烫得吓人,又忽然冰得刺骨,那感觉如此清晰,几乎让我分不清现实和幻象。
混乱中,我看到赵大川摇摇晃晃地朝着石棺打开的缝隙,伸出了手!
“不要!”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我们两人摔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赵大川眼神疯狂,挣扎着还要起来。我死死压住他,同时看到旁边地上有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半掩在灰尘里。可能是赵青山的遗物。
我一把抓过背包扯开,里面东西哗啦散落出来:一个锈蚀的水壶,几块看不清颜色的矿石标本,一个老式指南针,还有几个锡纸密封的小袋子,上面有模糊的钢笔字迹。
我颤抖着手抓起一个小袋子,凑到眼前。
锡纸很脆,一碰就裂开。里面是些暗绿色的膏状物体,已经干涸硬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怪味,类似薄荷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字迹勉强可辨:“……提取物……强效……神经毒素……拮抗……”
后面看不清了。
但“拮抗”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乱的脑子!
拮抗剂?这东西能对抗毒素?能对抗这些孢子的致幻作用?
没有时间思考了!我捏碎那干涸的膏体,一股更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我不管不顾,将一部分抹在自己鼻子下方,又将剩下的狠狠抹在挣扎的赵大川鼻子周围。
赵大川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中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一瞬。
“老周!接着!”我将另一个小袋子扔给靠着墙表情痛苦扭曲的老周。
老周接过,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捏碎,将那些干涸的膏体抹在口鼻处。
刺鼻的气味在洞室里弥漫,我脑子里的晕眩和幻听似乎减轻了一丝!
是心理作用,还是这玩意儿真有用?
“走!快走!”我拉起还有些浑浑噩噩的赵大川,朝着我们来时的石阶方向冲去。老周紧随其后。
石棺里的摩擦声和那“回来”的幻听似乎变得更急切,洞壁上的红苔蠕动得更厉害,但我们不敢回头,拼命向上跑。
爬上石阶,冲进上层堆满骸骨的洞室,穿过甬道……
肺像要炸开,腿软得几乎跪倒,但我们不敢停。
终于,前方出现了月光!
是洞口!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洞口,摔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
月光清冷,浓雾不知何时散去的。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我们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赵大川先坐了起来,他看着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张照片,又看看洞口,眼神悲痛而复杂。
他最终没有去碰石棺上那下半本书。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他嘶哑地问。
“不知道。”我摇头一边摸向胸口,那把青铜钥匙还在:“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鬼神,没有复活,只有一种能让人产生最恐怖幻觉的古老真菌,和一群被它困在噩梦里的可怜人。”
爷爷的疯癫,吴工的失常,猎户的传说,石人,影子,低语……
或许,都能从这致幻的孢子中找到答案。
爷爷不让我来,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可怕。
“这东西,还有这个洞,必须上报封锁。”赵大川挣扎着站起来,神情恢复了勘探队员的严肃:“太危险了。”
老周默默点头,看着黑漆漆的洞口,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
我们互相搀扶着,循着记忆和指南针,艰难地往回走。
天快亮时,我们终于回到了雾露河边。
河水奔腾,对岸的森林在晨光中依旧幽深,但已不再显得那么诡异莫测。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脸上,温暖而真实。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