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聂华苓》雨之

我想，她该是爱笑的。

一个从武汉走出来的老太太，说话时眼睛里总有光，笑起来像邻家外婆。可你要是知道她这辈子走过多少路，你就会觉得，那个笑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带着风霜，也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暖意。

她叫聂华苓。

这个名字，如今知道的人或许不算多。但如果你翻开二十世纪华语文学那厚厚的一叠稿纸，你会发现，几乎每隔几页就能撞见和她有关的名字，白先勇、余光中、陈映真、王安忆、莫言等，他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美国中部一个叫爱荷华的小城。

那里有一栋小红楼，成了许多写作者在异乡的落脚处。

那是她和丈夫保罗·安格尔一起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说起来不过是几间屋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可在那样的年代，这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世界是被一道道高墙隔开的。大陆和台湾的人不能见面，不能通信，甚至连彼此的文字都读不到。可聂华苓偏要把这些墙凿出一个小洞来。一九七九年，她请来了萧乾、毕朔望这些大陆作家，同时又邀了台湾的写作者，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你可以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三十多年没见过面、甚至从未想过能见面的人，面对面坐着。一开始大概有些拘谨，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后来慢慢聊起文学，聊起小时候读过的书，聊起老家的雨和风。聊着聊着，有人红了眼眶。

有朋友送过她一句话，说她像一棵树，根扎在大陆，树干长在台湾，枝叶伸到了爱荷华。

可我觉得，她更像一座桥。不是那种轻轻松松架在水上的桥，而是一座把自己放低了、铺平了、任人踩过去的桥。

这话听起来重，可放在她身上并不夸张。她这辈子，生在战乱里的武汉，青年时去了台湾，在台湾又赶上《自由中国》的风波，后来辗转去了美国。漂泊这件事，她比谁都懂。一个写作者在异乡的孤独，她也比谁都懂。

所以她才要把那栋小红楼变成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不是那种挂着牌子的文学殿堂，而是真正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半夜爬起来写几行诗的家。

她写过一本叫《三生影像》的书。里面有一段很小的细节，我读的时候印象很深。她说女儿小时候在家里弹钢琴，那天正好是雷震被捕的日子。她听着琴声，心里默默祈愿，但愿下一代不用再经历这样的恐惧了。

后来，她没能消除那个时代的恐惧，但她用自己的方式，为许多写作者挡去了一点风雨。

二〇二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她走了，整整一百岁。

有人在她的身后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她的根、干、枝叶落在不同的地方，可结出的果子，落在了全世界。

我想，那些果子就是一个个从爱荷华走出来的作家，是一篇篇因为那栋小红楼而得以完成的作品，也是每一个偶然听到她的故事的人心里，那一丝被轻轻触动的东西。

桥还在。

走过去的人，不要忘了那个铺桥的人。

2026.04.22-12:42#城市公共交通摄影[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