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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随笔(第145辑)
文 / 乐樵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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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壑豕蛇谁是主
光绪廿八年,梁启超尝撰章回体小说一部,名曰《新中国未来记》。此书借小说预言六十年后,吾国繁荣富强、百业俱兴、万国来朝之景象。书前,尝有《自题新中国未来记》两首。其二云:
却横西海望中原,黄雾沉沉白日昏。
万壑豕蛇谁是主?千山魑魅阒无人。
青年心死秋梧悴,老国魂归蜀道难。
道是天亡天不管,朅来予亦欲无言。
此诗首联,以地理空间之横绝,与自然意象之混沌,描画出一幅压抑沉闷之中原图景。“却横西海”者,盖指诗人流亡海外,横渡西海也。颔联用豕、蛇、魑、魅等象征手法,揭露乱世之中纲常崩坏、群魔乱舞之现状,抒发对时局动荡、国运衰微之忧思。颈联将青年精神萎靡,比作凋零之秋梧;又以蜀道之险阻,隐喻家国复兴之艰难,彰显维新志士欲救亡图存之悲壮情怀。尾联归于对天命不眷、无力回天的苍凉喟叹。
【2】抚髀空为梁父吟
光绪廿四年,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流亡日本。迨至民国元年十月,在历经十四年的流亡生涯后,梁启超方始回国。归国途中,梁启超感怀不已,尝赋《东归感怀》一首。其诗云:
极目中原暮色深,蹉跎负尽百年心。
那将涕泪三千斛,换得头颅十万金。
鹃拜故林魂寂寞,鹤归华表气萧森。
恩仇稠叠盈怀抱,抚髀空为梁父吟。
此诗起句,以“极目中原”起兴,视野宏阔。“暮色深”者,原指黄昏时分之天色,此处乃隐喻时局昏暗。次句感叹光阴虚度,平生抱负未能实现也。“蹉跎负尽”者,乃诗人之沉痛自省,奠定全诗悲怆基调。颔联“三千斛涕泪”,难换“十万金头颅”,以夸张和对比之手法,暗喻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之冲突,凸显牺牲之重与收效之微也。三千斛涕泪,极言悲伤之深。“斛”为古代量器,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此处乃夸张形容泪水之多也。头颅十万金,比喻志士牺牲之重,生命价值堪比黄金,语出古人“一寸山河一寸血”之意。
颈联迭用二典,营造出凄凉孤寂,而又沧桑之氛围,表达出诗人对故园人事变迁之深切感受。“鹃拜故林”者,盖言忠魂眷恋故土。此句乃用杜鹃啼血之典故,传说杜鹃为蜀帝魂化,春日啼鸣至血出,象征忠魂不泯。“鹤归华表”者,乃叹人事全非。典出《搜神后记》,西汉辽东人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得道成仙。千年而后,化鹤归辽,唳于华表柱上,吟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表达物是人非、世事沧桑之感,后世遂有“化鹤归来”之典故。
尾联既直抒胸臆,又感慨万千。“恩仇稠叠”者,道尽宦海浮沉中的复杂心境。“抚髀空吟”者,则化用前人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历史人物相互映照,余韵悠长。“抚髀”者,乃用手拍大腿也,常表示感叹和惋惜之意。《梁父吟》者,乃古乐府篇名,相传为诸葛亮所好,此处借指怀才不遇,空有抱负。
此诗乃梁启超流亡归国途中所作,抒发其历经沧桑、壮志未酬之复杂情感,与其在湖南时务学堂之教学活动,颇有相关。光绪廿三年,梁启超执教期间,曾获赠菊花砚,赠砚者唐才常、题铭者谭嗣同、刻铭者江标,皆于戊戌变法中殉难。诗中“鹃拜故林魂寂寞”,以隐喻之手法,寄托对故友之深切追思;“鹤归华表气萧森”,则象征维新志士宁死不屈之精神气节。全诗融合历史典故与个人身世之感,既有对家国命运之忧思,亦有对自身遭遇之悲叹。
全诗融史入诗,情理交融;沉郁顿挫,借景抒情;用典贴切,意境苍凉,乃梁任公七律代表作之一,其《饮冰室诗话》中,尝自评曰:“余于戊戌以后,诗渐近风骚,尤以东归诸作为有真情。”钱仲联《清诗纪事》评曰:“启超诗多慷慨任气之作,此篇独见沉郁,盖阅历既深,不复似少年叫嚣矣。”陈衍《石遗室诗话》评曰:“梁任公诗,以才气胜,然《东归感怀》一章,沉着痛快,几入少陵之室。”独逸窝退士《晚清簃诗汇》评曰:“伤时念乱,抚今追昔,读之令人愀然。”王蘧常《梁启超传》评曰:“此诗作于归国途中,实为其政治幻灭感之文学表现,悲凉慷慨,兼而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