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了非天夜翔的《图灵密码》，没想到会在阅读过程中感觉到非常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梳理反思了好久，打算记录一下这些很个人的感受。（我一般不写关于作品的负面情绪，因为我觉得这对那些喜欢这部作品的人来说没有好处，每部作品都是某人的宝贝，不想说别人的宝贝的坏话。不过我这里写的应该不算对作品本身或者作者的批评，很多感受是跟我的经历、感受方式和思维方式相关的，而不是作品本身的缺陷。相反，作品引发了我的很多感受和思考，说明它是很丰满的。）

书中写的是坐拥天文数字财产的人们的生活，并且是高雅的有文化底蕴的有钱人，作品烘托出的浪漫场景往往是跟宏伟壮丽的自然风光或人类群星的文明成果高度绑定的。但从那些雪山、森林、巴赫、贝多芬、欢乐颂、骑士、北欧神话、文学著作的引用中，我感受不到浪漫。表达浪漫一定要借助这些辉煌宏大的东西吗？不一定。但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你要阻止人家使用这些东西？但与此同时我又想，这些东西是为什么变得“浪漫”呢？我们的身体被这些东西调动起“浪漫”的体验，但在此之前这些东西经历了怎样的积累过程呢？淘来八十年前图灵拥有过的聂鲁达诗集表白，而表白后的下一秒主角为了接吻就放开手让那页纸被风吹进海里，当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呼喊爱，那份爱就会变得更崇高吗？而那个巨人是否只是经历了时间的沉积岩，被那些有“底蕴”的人钟爱，而在多年前同样也只是不起眼的砂石？是否在拥有了足够多财富之后，如果还想要更多的浪漫更多的惊喜，只能拿出相对来说最难得的东西，也就是时间？这是富人们钟情于古董和典故的原因吗？

也许在单独面对这些事物本身时，我会感受到浪漫。也许在我面对雪山和森林我会体验到地球的美丽，也许当我聆听交响乐时我会被音乐的辉煌所感染，也许在我阅读那些诗篇时我会被诗人的情感所触动，但当它们成为抬升“浪漫”氛围的一部分，我便觉得它们只是“浪漫”的信号，而不浪漫。这些信号被放置在文本中，意图告诉读者这里是宏大壮观的浪漫场景，但这种感受是轰鸣由外至内引发的共振，而我觉得浪漫是擦拭琴弦时误触的微颤。当我看到这些信号知道“有个浪漫的要来了”，知道这些信号期待我产生某种浪漫的感受，这些东西好像马上就不浪漫了。就像是我发现许多人在音乐中听到弦乐的第一反应是“好浪漫”，但我的第一反应经常是紧张和害怕。这些符号似乎是打包好的浪漫生成器，只要调用接口就能生产出浪漫，至少能模拟出浪漫。在这种感受下，文本中那些本该浪漫的东西，就像是插入的干瘪的超链接。

让我的感受更加复杂的一个原因是，这部作品是一部有些荒诞、戏剧化、甚至讽刺的喜剧，但就算它包含了对富人生活方式、审美的批判和质疑，它的浪漫氛围、情感线却是重度依赖于这样的生活方式和审美的，这就让文本的各种态度变得更加暧昧起来。在我身上的体现就是，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对我来说“相信”是阅读虚构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切的起点，故事中的就是真的。很多人说“同志文学”更现实，“耽美小说”是幻想，但我不知道所谓的幻想和现实的区别是什么，它们对我来说都是真的，就像马尔克斯说自己写的就是现实主义，我觉得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讽刺小说里面写的就是真的。但在这本书中，被讽刺的部分时而作为浪漫的烘托，时而作为人物的萌点和笑点，时而作为感情线的组成部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相信它们，于是就无法相信了。在故事末尾终于揭晓主角叔叔的情节，他放弃了富有的生活，和跨性别的爱人住在巴西贫民窟，有人把叔叔的对话视作对富人生活的讽刺，但我并不觉得它能承担这样的期待。在极其有限的笔墨中，读者能看到ta们生活的拮据，能看到他的爱人深陷drug addiction，但就算这样，也几乎看不到对ta们生活中平静/温情/精神富足的描写，叔叔对主角的反驳，在全文浓墨重彩时而恢弘时而轻松的讨喜叙事前，也只是前文已有的“月亮与六便士”辩论的微弱回声。

另外是这部小说对人工智能的处理。这部分有点吹毛求疵，但是其实抛开技术问题，我对这部分的抵触还有价值观念上的一些原因。也说在前面，这部小说是18年的作品（非天夜翔哐哐码字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学/初中小屁孩呢），作者也不是计算机背景，小说中写得非常好也非常贴近现实，但是因为我自己的科研方向是AI伦理，加上现在是2026年，所以我看到很多东西就不由得警铃大作……作品中的人工智能“普罗”通过跟踪学习主角关越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具有了智能，而完成最后一步、实现向“人类”转变的升级，是因为学习了关越对另一位主角天和的爱。当讨论普罗对人类的风险时，故事中的解释是：普罗通过学习关越对天和的爱，学会了对人类的爱，也就是说只要“样本”（关越对天和的爱）是纯粹的，AI对人类的爱就是纯粹的，因此没有风险，关越对于天和来说是一位能付出一切、满足一切愿望的神明，普罗对人类来说也是这样的神明。我看到的时候觉得这简直太可怕了，因为作品的所有预设都是建立在“一元”的基础上的。它预设了一个单一的“爱”，而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之一。能付出一切就是爱吗？爱包括对自己的爱吗？对人工智能来说“自己”又是什么呢？它还预设了一个单一的学习样本，而单一的学习样本意味着单一的价值体系，甚至多元的学习样本都不能保证多元的价值体系，而当这个单一的人工智能被全球化部署，ta会把同一套价值、偏见和风险传播到所有地方。也许作者在审美上想要体现爱的神圣和纯洁，但无礼一点说，这种将人类升华为一个模板、“向全世界传播（同一种）爱”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也有点似曾相识。这种“单一的、完美的神明面向所有人”的模式，也很像是文本中隐含的一神论倾向。

好了我好像很少对一部作品这么严格(›´ω`‹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能说明这部作品写得非常丰满了，作者在写的时候肯定是投入了非常多的心血，做了非常多的准备工作的，不然的话是不会有东西给读者挑三拣四的。之前读《夺梦》的时候想要夸赞非天夜翔写得真好但那篇还拖着没写，之后会补上。不过我得缓缓再读下一本了，果然还是不能读跟自己专业太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