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亚特兰蒂斯的鱼》
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沉没在无人记得的光荣年月里。
传奇的废墟不是一夜之间沉入海底的——没有庞贝那样壮烈的史诗,没有埃及的十灾,没有愤怒的神明将雷电掷向宫殿的穹顶。它是慢慢沉下去的。先是最底层的奴隶巷被泥浆灌满,然后是工匠区的作坊,再是神庙的台阶,最后才是王座。鱼王坐在王座上,感觉脚趾缝里渗出冰冷的泥浆,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他的胸鳍。他始终没有站起来,因为座椅的诺言压着他。
鱼王曾向部落许诺:水会变清,食物会变多,每一尾鱼都能吃饱,每一粒鱼卵都能孵化,每一条幼鱼都能活到长出第一片鳞。他许诺的时候水还是清的,阳光能照到两百米深的海域。他许诺的时候,不知道诺言是有重量的春秋。
泥浆漫到腰际的那一天,鱼王清点了粮仓。干瘪的螺肉,发臭的藻团,碎成粉末的甲壳。他把所有的鱼粮摊在石板上,拨来统去,算来筹去,怎么算都不够数。不够部落过冬,不够幼鱼开口,不够繁衍新的一代。他把鱼粮分成小堆,每堆旁边放一片衡量生命的贝壳。经过一番糊涂的折腾点数,鱼王把贝壳收了起来。他坐在王座上,此时泥浆已漫到大腿根部。
他没能兑现五谷丰登的诺言,焦急万分之时。
清道夫从泥浆里游过来。清道夫是最卑贱而高贵的鱼,鲶鱼是它的表亲。吃残渣,吃粪便,吃所有鱼都不愿吃的东西。它们浑身灰黑体表粗糙,嘴边挂着絮状的脏东西。没有鱼愿意记住它们的名字,清道夫有一张贪婪的嘴,那张嘴不仅能吃珍珠和垃圾,还能说话。
清道夫说:“王啊,鱼粮不够,但鱼是够的。”
鱼王低头看了清道夫一眼示意它继续讲。
“让丙鱼去咬乙鱼的尾鳍,让乙鱼去咬丙鱼的腹鳍。让它们互相追,互相逃,互相疼。疼了就要跑,跑了就要饿,饿了就要想,想别的办法活下去。活下去,就会吃泥浆里的东西。泥浆里有的是东西。王啊,泥浆底部自古以来堆积的东西就像陆地上的树皮和角质皮屑,只是鱼们太饱的时候不肯吃。现在它们饿了,就会吃。吃了就会活,活了就会产卵。只要产了卵,下一代就会知道怎么在泥浆里卖力地活下去。”
鱼王沉默了很久,泥浆漫到他的胸口。他望着牌位说:“那不是繁衍,那是活受罪和折磨。”
清道夫说:“王啊,繁衍从来都是一种充满欢乐的折磨。只是从前水清的时候,折磨被阳光遮住了那些被眩晕的鱼眼。”
鱼王说:“丙鱼咬了乙鱼,乙鱼咬了丙鱼,然后呢?然后它们就不会饿了吗?”
清道夫说:“它们会习惯饥饿的生存模式。”
鱼王说:“习惯饥饿的乞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清道夫说:“死了就不动了,而习惯饿的鱼还在动。还在游,还在找,还在咬着别人的尾鳍,还在被某条鱼咬着自己的腹鳍。动的就是活的,活的就能熬。熬到有一天,泥浆沉下去了,水又清了。或者熬到泥浆里的东西吃完了,它们进化出新的腮,新的胃,新的活法与文化,那是后代的事了。王啊,亚特兰蒂斯已经沉了,沉了的城邦不需要真理,需要的是熬。只有熬着才能立于世界鱼群和不败之地,所以胜利是熬出来的,熬这个字里包含着爱与被爱的全部秘密。”
鱼王闭上眼睛,泥浆触及到他的下巴。
“你是清道夫,你本来就在吃泥浆里的东西,你当然觉得这样可以。”
清道夫说:“是的,王。我卑贱,我丑陋,我吃遍垃圾,没有鱼愿意为我写时间的简史。但我活过了三任鱼王。第一任被珊瑚蛇咬死的,第二任饿死的,第三任——就是您。王啊,您是被盛世的诺言压死的。您看我百毒不侵的还活着,我活着不是因为我聪明高贵,是因为我从来不守诺言才活的快活。
泥浆漫过鱼王的嘴唇,时间不多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气泡从泥缝里挤出来:“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告诉它们,这是我的命令。”
清道夫游出去,游进泥浆色的水里,游进鱼群中。他把话传开:大家听说没有,丙鱼吃乙鱼的尾鳍,乙鱼吃丙鱼的腹鳍,吃了就能活。鱼群:谁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为什么要吃?吃了就不饿了。真的不饿吗?亚特兰蒂斯里的话那还能有假。鱼群里嘀咕:互相吃总比不吃饿死了好。
开始的时候,鱼们不愿意。乙鱼说我的尾鳍是拿来游的,丙鱼说我的腹鳍是拿来保持平衡的。你们咬我,我怎么游,怎么平衡?清道夫说:“泥浆里不需要游得多快,也不需要平衡得多稳;泥浆里只需要有蠕动的活物就够了,动一下意思一下就行了。”
第一条丙鱼咬了第一条乙鱼的尾鳍。不重,轻轻的像试探,像婴儿第一次伸出嘴去寻找乳头。乙鱼疼了一下,扭动身体尾鳍摆开,然后——然后它咬了丙鱼的腹鳍,下口也不重。但丙鱼叫了一声,那声音在泥浆里传出去很远。其他的鱼听见了,浑身的鳞片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反应,像是有一根竞技的根琴弦被拨动了。水变得更加混浊了,从泥浆深处自发地传来颤颤巍巍的断断续续的关于生命的神奇乐章,贝多芬来了也得自愧不如。
它们开始互相吸咬,互相奉献,互相献祭各自的看家宝贝。然而,不是所有鱼都咬,不是一直咬,也不是狠狠地咬。只是偶尔咬一下,轻轻地咬一下,疼一下就松开。
卵孵化了。幼鱼从卵里钻出来,天生就是灰的。它们不知道水曾经是清的,不知道阳光曾经能照到故乡的水域,不知道珊瑚曾经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美丽。它们听着歌唱珊瑚的颂歌,浸泡于泥浆里仿佛一切都圆满了。
鱼王还坐在王座上。泥浆已经漫过了他的头顶,越过了他头顶的王冠,盖住了王冠上那颗象征光明与诺言的蓝宝石。他在泥浆下面闭着眼睛,腮还在动,很慢很慢,像一台停了但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机器。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鱼粮了。泥浆从他的嘴里流进去,从腮缝里滤出来,留下一点点东西,刚好够他不死。刚好够他感觉到生存的剧痛。
他的尾鳍和腹鳍也被咬了,不知道是哪条鱼游过来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不知道咬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疼,很轻很轻的疼,像一根针在皮肤下面走,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他想起自己许诺的那一天,那一天水是清的,阳光是明媚的,所有鱼的眼睛都是干净的。它们看着自己,眼睛冒着幸福而纯真如愿的光,那眼神里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信任。信任就是那时他吞下的东西,比泥浆重,比诺言重,比王冠重。他吞下去了,就再也吐不出来。
泥浆池里的亚特兰蒂斯还在运转。乙鱼咬丙鱼,丙鱼咬乙鱼,颤颤巍巍的像一台缺了零件的机器唱着一首跑调的曲子。它没有停下来,它一直在动。动就是活,活就是一切,哪怕是爬行也无关紧要。
清道夫一个机灵的俯冲,钻到泥浆的最底层游着,吞进所有鱼掉下来的渣滓,咽下咬来的碎鳞片,吃分泌物干涸后结成的小块。它没有被咬过,没有鱼愿意咬它。它太脏太硬太丑了,只是偶尔停下来,抬头往上看那些更密集的鱼群,更密集的咬噬和疼痛的合唱。
沉没的被彻底遗忘的亚特兰蒂斯的穹顶上刻着鱼王当年的诺言,字迹刻得很深。后来的清道夫看了一会儿上古的碑文,低下头自顾自地继续吃,在鱼群的厮杀中获利,拾取一个个祭祀的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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