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读书笔记（第46本）：《抠绿》

这本书的作者孙睿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写剧本、当导演之余也写小说。他在去年出版的这本短篇小说集，收录了八篇作品，其中四篇都以《抠绿大师》为题，自成系列，所以这本书就起了这么个外行看不太懂的题目。所谓“抠绿”，就是影视创作过程中以绿色背景布光拍摄，后期通过 “色键” 技术将绿色背景抠除，替换为虚拟或实景背景。这四篇《抠绿大师》的故事内容也确实都跟影视制作有关。

我现在读小说，未必迷信大作家（尤其是去年年底读了余华的新书之后），而主要是对某些题材感兴趣。我会在一些文学图书的推荐榜单上看作品简介决定是否下单，这时也主要是看这些小说涉及哪一生活领域。过去有些大家习以为常的题材类型，依托于一些全社会普遍关注的热点，例如婚姻生活、职场奋斗、代际冲突、中年危机、都市漂泊，带有强烈的读者导向和社会导向。但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作者涌入小说创作市场，作者的个人色彩主要表现为他们的某些特殊经历或职业经验。这就使相关题材的小说具有报告文学的特征，使小说介于故事与报道之间，兼具虚构与非虚构的优长。小说作者与题材之间的强关联性，使当代小说变得异彩纷呈，走进一个个垂直细分领域，丰富了现实主义的内涵，但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作家本人的文学发展前景。

这种变化趋势，还伴随着业余作家的崛起。毕竟专业作家的生活圈子往往十分有限，他们积累素材的办法也多少有些刻意，多半是通过观察与走访，而非长时间的亲身经历。当小说的创作者更多地从现实生活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文学创作也实现了自己的“平权化”。这就如同来自各行各业的脱口秀演员纷纷贡献着自己的打工经历，即便其个体的火爆如昙花一现，但整个群体所贡献的内容价值早已远超由职业化幽默艺人所组成的“德云社”所能提供的生活阅历。

这种“作者向”的内容生产机制，还区别于上世纪末崛起的“寻根文学”，因为它并不依托于某些历史传统深厚的地域文化；也不同于新东北作家群的写作，因为它不打算停留于某段特殊历史时期的社会背景。从地域圈层、时代圈层转向行业圈层，“作者向”写作变得更加鲜活。这类写作总能呈现社会发展过程中最新鲜的内容，这也是其魅力所在。

《抠绿》的八篇小说，我感觉写得比较好的是《替身》，这篇虽不在《抠绿大师》系列中，却也直接与影视制作行业中的具体行当——替身演员有关。作者对“替身”这个职业身份进行了抽象提炼，使之具备广泛的生活寓意。男主人公“我” 十岁因受霸凌而勤恳习武，六年苦练后凭特长考入中专，毕业后成为体育老师，后转行做影视替身演员，专替明星 “马老师” 完成危险戏份，这是“替身”的第一重含义。但是，在“影视寒冬”背景下，明星演员开始亲力亲为，不再需要“我”作为替身，主人公因此失业，这是“替身”的第一次失败。“我”的妻子是一名编剧，为赶稿找枪手代笔，枪手就是她的替身，这是“替身”的第二重含义。没想到，妻子反被枪手起诉，其工作机会也被枪手夺走，事业陷入危机，这是“替身”的第二次失败。妻子生下儿子后，因为产后抑郁提出离婚，“我”也忙于片场工作，无暇照顾孩子，只能请母亲前来帮忙。这时，儿子成了 “我” 在母亲面前的“情感替身”，弥补了母亲在“我”身上留下的遗憾，这是“替身”的第三重含义。但随着儿子的长大，开始摆脱母亲的掌控，母亲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余人，只能回老家生活，这是“替身”的第三次失败。这三条情节线都围绕“替身”行为展开，共同揭示了“替身”的注定失败，实际也不断证明着个人主体性的价值。整个隐喻是很漂亮的，作者也愿意用一些直白的表达吐露这几层寓意，使小说并不晦涩、易于理解。

有几篇我觉得写得一般的。《抠绿大师》和《放生》都像是为结尾的定格铺垫了一整篇故事，是为一盘醋包了一顿饺子的写法。《抠绿大师·陨石》和《年年有鱼》都有点刻意感动人，有快意恩仇的爽感，但禁不住细品。

通观这八篇小说，其实存在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人要寻求自己的价值。例如《抠绿大师》中“我”不甘心在体制内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雷同的东西：一成不变的版式、用来用去的几种颜色、指定的字体……”（第12页）峰哥倒卖临期食品时发牢骚：“人也不是人了，怎么看怎么像鸡和饲料。”（第6页）《放生》中江措希望儿子能飞上天，宣泄自己作为底层小人物在生存重压下的救赎渴望。《抠绿大师·肥臀》借助奋力甩尾以避免冻僵的鱼，以及女儿难以摆脱肥胖与被歧视的命运，表达对平庸生活的抗争，“胖不是我和她必然的命运”（第104页），“它们不想错过活下来的机会，每条鱼都竭尽全力甩起尾巴”（第110页），“我会让然然看到，没有什么能毁掉鱼们已经像气球一样的尾巴，这些甩动不止的奇妙瑰异的东西，将让这片池塘永远不会结冰”（第111页）。《抠绿大师·还原》中，老杜说“人就得寻找自己的价值，所以，我爱逛菜市场”（第253页）。

书的封面上有句话：“不必赶浪潮，自在做孤岛。”基本概括了以上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