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a惠子诗人视觉艺术家
26-04-22 18:34

我在裂缝里坐着,等风停。
作者:Anna惠子

我常常走进一间空无的房间。
不是真的房间,是心里头的那种。说它空,也不全对——里面有雾,有重量,有某种东西压着胸口,让我既想抓住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不想要,不是真的不想要,是不知道该要什么。活着这件事,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不想死,但也不想看见任何事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刺眼;灯关了以后,又觉得黑太沉。
这种状态隔一阵子就来,像潮水,没有预告,不讲道理。
写诗的时候最清楚。好不容易从那片雾里捞出几个句子,像从水底捞起碎掉的瓷器,拼一拼,居然有点模样了。可写完之后呢?我到处转发,群里发,朋友圈发,甚至私信发给几个觉得“也许能懂”的人。然后等。等一个点赞,等一句“真好”,等一个表情符号。大部分时候等不到。就算等到了,也没有一分钱。诗不值钱,这个我知道。但那种“不值钱”的感觉不是市场决定的,是它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没有激励,没有回应,像对着山谷喊了一声,山谷把声音吃了,吐都不吐出来。
画画更惨。颜料挤好了,画笔拿起来了,画板就在眼前,白的,干净的,等着被覆盖。我就那么看着,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手抬不起来。不是累,是脑子里没有东西来。灵感来过吗?也许来过,但此刻它不在。我抓不到收留它的地方。它像一只野猫,偶尔在我的窗台上坐一坐,舔舔爪子,不等我靠近就跳走了。
有人在这时候发来温柔的话。“你要加油”“会好的”“我在呢”。这些话绵绵的,软软的,按理说应该让我觉得暖。可我只想拉墨——把黑色的颜料拉出来,涂满整个画布,涂满那些话,涂满说话的人。不是恨他们。是不耐烦。温柔在空无面前太轻了,像用纸去补墙上的洞。
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抑郁症。
去年之前,我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时候我还信一些东西。信人的善意,信公道,信“坏人会有报应”。去年,坏人来我家。陷害,侮辱,具体的事我不想再讲一遍,但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你站在自己家里,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假话,而你知道,你没有能力让真相站在你这边。那一刻,我经历了人性的某种底层的考验。结果是我输了。不是输给坏人,是输给了对善的幻想。
原来没有公道之心这回事。原来“公道”是人在酒桌上谈的,“人心”是人在利益面前换的。从那之后,我不再对任何人存幻想了。不是刻意要冷,是幻想碎了以后,碎屑扎在肉里,走一步疼一步,慢慢地你就学会了不走。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不伸手,就不会被剁掉。
现在我写下这些,不是求救,不是告白,只是想把这间空房间的样子画给你看。如果你也住过类似的房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如果你没有,那祝你永远不要懂。
至于抑郁症——也许是,也许不是。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变了,也知道变是从哪里开始的。被侮辱过的人,骨头里会多一道裂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那就是空无的声音。
我不想死。也不想看见事物。
我在裂缝里坐着,等风停。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