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萨拉·索比拉杰的《被网暴的女性/Credible Threat: Attacks against Women Online and the Future of Democracy》。

这本书首先带读者了解部分女性遭受的网暴是什么样的（不得不说，在欧美相对宽松的平台环境下，有些言论——尤其是强奸威胁——确实触目惊心），随后揭示了受害者周围的人以及受害者自身，如何倾向于淡化、正常化这些遭遇（即普遍存在一种“不应该在乎”的期待）。在此基础上，作者指出对抗网暴的现实困境：缺乏真正有效的工具，且应对过程高度耗时、耗力。最终，她总结了网暴的后果——受害者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自己在特定议题中的表达，并强化了自我审查，而这一变化会对民主讨论造成实质性伤害。

阅读过程中，一个视角的转换对我影响深远：网络暴力不仅仅是个体遭遇，更是一种结构性排除机制；甚至可以说，在性别维度上，它可以被理解为父权制在数字空间中的延续——当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这很“上纲上线”，我也为使用这样的言辞感到犹豫……但作者的论证确实在相当程度上说服了我。

作者进一步发现，以下三类人群所遭受的网暴尤为严重：边缘群体女性、女权主义者或不遵守传统性别规范的女性，以及涉足男性主导领域的女性。在她的研究中，被网暴女性的具体经历看似各不相同，但其遭遇本身却呈现出高度同质性。两个社会地位相近的女性——例如两位黑人女性——所面对的辱骂往往可以互换，从言论本身几乎无法辨认其具体指向对象。这意味着，网暴并不真正针对“这个人做了什么”，而更接近于针对“这个人所代表的身份”。 换言之，网络暴力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将女性排除出公共表达空间的机制——它在互联网语境中的运作，本质上延续了现实世界中让女性噤声的那一套逻辑。因此，它更接近一种结构性行为，而非单纯的个体行为。

我觉得在社会学学科层面这本书很有价值。索比拉杰将原本分散、被个体化理解的网暴经验，系统性地提炼为一种可识别的结构性模式。“网暴并非偶发噪音，而是一种具有选择性与方向性的排除机制”这一核心洞见，可以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数据研究、跨文化比较以及制度性回应提供了一个清晰且有解释力的分析框架，是一个具有延展性的起点。

作为经历过一次网暴的女性，我也想用这个框架去解释自己的经历——多么难得的一次用自己的肉身去体验理论假说的经历！但我发现这比我想象中的要困难一些。出于自我保护，我在事情发生时回避了一些言论，又在事情发生后遗忘了一部分言论。我回看了网暴发生六个月后的复盘视频，才想起了更多。

我想起和一位刚认识的朋友吃饭，她说我知道你被网暴了，但是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呀，是为什么呢？我也发出了这样的疑问。真的如同作者所说，不是因为做了特定的事情、而是因为某种身份吗？那又是什么身份呢？我无法在上面的三类群体中自信地对号入座。我身边的人有没有劝我不要在乎呢？如果是网暴是一种排除和噤声机制，那么它成功了吗？我是否在此之后不愿意在特定议题中发表自己的看法了，我是否强化了自我审查？

我没有答案。不过比较明确的是，在那次经历之后，我觉得自己收获了更坚韧的友谊，也成为了一个更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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