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情（小说）
赵渡镇初中静静地坐落在集镇街道的东北侧，一堵院墙巧妙地圈出了一个独立的院落。这个院落里，住着三四十户老师，平日里，这里既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又萦绕着淡淡的书香气。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初，这所学校可是当地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它校风纯正，老师们个个兢兢业业、尽心执教，学生们人人心无旁骛、埋头苦读。那时候的孩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跳出“农门”，考上中专、师范，因为毕业包分配的铁饭碗，是千军万马都要争抢的出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学校的名气越来越大，周边十里八乡的家长们都挤破了头，想尽办法要把孩子送到这里来。不少外地家长更是四处托本地的亲友，只为了能让孩子进入赵渡初中。那时，老师家、周边村民家，随处都能看到寄宿的外地学生。每到清晨，离学校老远就能听见那琅琅的书声，醇厚而又响亮，仿佛是一首动人的晨曲。周边群众只要提起这所学校，脸上都会不由自主地洋溢出自豪的神情。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学校的升学率渐渐下滑了。1996 年以后，中专生国家不再包分配，孩子们的出路变成了考重点高中、普通高中，然后再去挤高考这座独木桥。赵渡初中最红火的时候，学生有八九百人，正式老师加上聘用老师足有六七十人，每年能考上一二十个中专生和师范生，在当时，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后来，生源日渐减少，老师们肩上的担子轻了，心思也慢慢活泛起来。张淳、李虎、王本忠几位爱喝酒的老师，更是常常找各种由头聚在一起。

这天，几人正在院里闲聊，忽然，他们的目光被数学老师李小丽家的门口吸引住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锃亮的车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张淳眼睛一亮，连忙凑到李虎和王本忠身边，小声嘀咕道：“小丽家买新车了，咱们得去祝贺祝贺！”三人一拍即合，又喊上了四五位老师，每人凑了几块钱，买了烟花爆竹，热热闹闹地跑到李小丽家门口。

“噼里啪啦”的炮声一响，立刻引来了院里不少人的围观。李小丽的丈夫王文是镇土地所所长，他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是同事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说道：“各位老师太客气了，这点小事还劳烦大家跑一趟！”一边说着，一边递烟端茶，转头又催促李小丽：“快，去饭店订个桌子，今天我做东，请老师们喝两杯！”吃饭的时候，人多还开了两桌，大家都喝得十分尽兴，这一餐饭吃得热热闹闹。

没过几天，刘敏老师家来了送货的车子，一台新冰箱和一台电视机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屋。原来是家里的旧电器实在老化得厉害，无法再正常使用了。这事很快就被张淳几人知道了，他们又召集了几位老师，凑钱买了烟花爆竹，照样在刘敏家门口放了起来。刘敏夫妇盛情难却，也只好订了饭店，请大家吃了一顿。

一来二去，这竟成了学校大院里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哪位老师家买了彩电、冰箱、洗衣机、摩托车之类的贵重物品，大家必定要上门“祝贺”，放放鞭炮，然后再吃一顿。久而久之，老师们都犯了愁，哪怕真有需要，也不敢轻易买东西。

连着好几天没找到“由头”，张淳几人心里直痒痒。这天傍晚，他们看见陈达成老师骑着自行车回来，车后绑着一个大纸箱子。他们好奇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台扬子牌台式电风扇。李虎碰了碰王本忠，小声说：“老陈买电风扇了，咱们去凑个热闹，顺便吃一顿？”王本忠却摇摇头，一脸嫌弃地说：“老陈那人最抠门，平时想抽他一根烟都难，这电风扇才一两百块，他未必肯请吃饭。”

两人找到张淳，把情况跟他说了。张淳一拍胸脯，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只要是家用电器，咱们就去祝贺，他还能把咱们赶出来？”说着，又喊了几位老师，买了一挂鞭炮和一个大冲天炮，来到陈达成家门口就放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引来了全院人的目光。有人凑过来好奇地问：“又有什么喜事啊？”张淳笑着高声回应：“祝贺陈老师家添新家电喽！”

陈达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着满地的鞭炮碎屑，一脸无奈地说：“什么新家电啊，就一台电风扇，不值当！”可李虎几人围着他连连道贺，你一句“陈老师阔气”，我一句“必须庆祝”，把陈达成闹得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请几人去了镇上的小饭店。那一餐，几人喝了好几斤酒，花了陈达成不少钱。事后好几天，抠门的陈达成只要碰到人，就愤愤不平地念叨这事，心疼得直跺脚。

打那以后，院里的老师们变得更加谨慎了。哪怕只是买个小件东西，也都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拿进屋里，生怕被张淳几人看见，又被拉着“祝贺”一顿。奇怪的是，没人觉得这是冒犯，反倒都笑着说，老师们之间，就是这么热情。只是那股曾经弥漫在校园里的书香气，渐渐被酒气冲淡，悄然藏在了这一场场“贺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