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丹青
26-04-21 20:56 微博认证:旅日华人作家

日本人的骨子里藏着一种“拧巴”。既想融入世界,又怕丢了自己。“日本人论”的反复兴起,本质上是日本近代化进程中一场漫长的心理拉锯,更是一种社会情绪的宣泄。上世纪日本跻身经济大国后,开始陷入了经济与文化的错位:既有立于世界之巅的自豪,又有“文化小国”的自卑,于是人们不断回望,试图从“日本特色”中寻找成功的逻辑。这种对“自我”的追寻,几十年间彻底反转。

明治维新让日本人热衷于“脱亚入欧”,学界更把日本人描绘成依赖集体的形象。不过,到了上世纪60年代,这种缺乏自我的“前现代”形象,反倒被认为应该克服“集体性”;尤其到了70年代,随着畅销书《日本人与犹太人》等书一路走红,差异从“差距”变成“骄傲的本质”,人们开始坚信日本与西方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社会学家滨口惠俊提出的“间人”理论,是“日本特色”论述的典型样本。他认为,日本人不是独立“个人”,而是存在于人际关系中的“间人”,行为准则重情境而非刻板规范。为证明这一点,他对比了和歌山县私铁巴士与夏威夷大学的校园巴士:前者灵活调整辅助席、重人情,后者严守规则、重秩序。对此,有的学者指出这种对比是不公平的。因为和歌山巴士多为旅游线路,乘客心态放松;夏威夷校园巴士为通勤线路,需严守时效。更关键的是,滨口预设了“日本人重人情、西方人重规则”的结论,通过刻意挑选个案完成了预设的结论。

所谓的“日本人论”,在很多场合都在试图用“集体的逻辑”调和个人与社会的冲突,但实际上却往往消解了个人的主体性。日本学生统一的校服与朝礼、员工为集体自愿加班,这种刻意培养的“日式集体主义”,看似温情,实则是国家权力在日常中的显现,而这一点,往往在“日本人论”中被温情的文化论述刻意隐去。

日本人的“日本人论“大部分是为了摆脱“西方标准”的评判,同时也被质疑走向了“神圣化”的日本文化的极端。实际上,无论哪个国家的人,本质上都有喜怒哀乐与对自我的追寻,忽视共性、只看差异,也许会让日本文化变得僵硬空洞。

作为社会学的一种,“日本人论”应保持冷峻,站在普遍性视野下,观察作为个体的活生生、正在变化的日本社会才对。

我有时在东京街头观察路人,那种寻求群体和谐的努力,确实是日本社会的底色。但无论身处何种关系,空教室里独自思考、深夜笔记本上留下字迹的“个人”,才是所有社会逻辑的起点。文化从来不是标签,而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日常中活出来的样子。中国古人说:“百姓日用即道”,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