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满城的戏园子》
整座满城与它的围场,便是一座走不出去的戏园子。屋顶垂下黑色的台幕煞是肃穆,烘托羽毛的热风穿过弄堂的缝隙发出呜呼的阴调。
进了戏园子,推开任何一扇虚掩的幻景笼门,可见野驴披上黄金甲被册封为满城最有耐力的战马,镀了金漆的半人马穿着索命的戏服,头盔上抖擞的绒球是接受天线宝宝的爱情信号塔。
老旦披挂着一身辉煌的镀金的甲胄,在戏台上吞云吐雾并踩着高跟鞋沉重地踏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整座戏台都在她们黑色火药的化学试验里震颤。唱到激昂处袖口的马蹄金线亮出了刀刃,满台伴随着慈悲的浊气吞吐而出的迷雾令票友窒息。
掌管这座戏园子道具帷幕的是那些化缘的教士类型,有人也叫她们黄衫儿,悄无声息地在人群的缝隙里游走。
她们像是戏园子本身分泌出的体液,维持着某种看不见的循环。他们给喉干舌燥的名角儿递上一盏温润的茶,茶盏是普通的青瓷,那水温却总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烫,少一分则凉。
戏,总是一出接一出,一幕接一幕。大唐的贵妃幽幽地唱响《梨花颂》的旋律,那调子是高雅而贪婪的封建爱情的绝唱。
唱到该鼓掌的时候,台下的青石砖缝里往往会涌出了一线流动的密密麻麻的黑线,那是数不清的骄傲的行军蚁,自从出生就是高明的会餐团体,聒噪地行走于它们曾经的主场,肢节在砖石上摩擦出尊贵蛮横的狂响。
一株应景的梨花树,此刻看去也不复柔美。惨白的花簇一团一团的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着,像是无数凝固的瞪视人间的鬼眼。一根根扭曲的惨白的枝叶就像白鬼的哭丧棒,又像是从地底伸出的攫取太平人间的鬼手。
梨花树,在夜色里彻底成了一丛黝黑的枝桠狰狞的魅影,白日里惨白的花朵入夜后不再像眼,倒像是一些猛兽锋利的铁爪。
沉闷的梨花的香不再是清甜的,而是带着近乎冬季死鱼的腥寒。那“白鬼的木棍”影子,与台下涌动不息的蚁潮,一静一动,一白一黑,竟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弦,将那原本哀婉的曲调唱成了一部属于地府的沉默暴走的进行曲。
满城里还藏着许多金刚鹦鹉,不知它们豢养在谁家的屋檐下,或是哪座戏园后台的笼中,它们有着红蓝黑的羽翼,宝石般混沌的贼睛看不见人间的悲欢离合的真情;它们只是模仿、打鸣和叫唤并用那种金属刮擦铁器的沙哑的嗓音呐喊:“唯鸟独尊”。
鸟类是这座巨大戏园子里免票的看客,是唯一彻底出戏的存在,也是混乱的起源生出的最天真也最喧嚣的侏儒影子。
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像一架报时的机器,每年每时每刻回巢的嘴和皮都会唱出熟悉的曲调,唱念做打在童真的戏折上演出荒谬的却又无比庄重的仪式。
黄昏的戏台上,最后一折戏也到了尾声。满城穿着金甲的武将在昏暗的灯笼下,做了一个僵硬的亮相,那甲胄上的金不再灼目而是泛着旧铜器般的暗沉光泽。
落幕后,黄衣老仙的身影这时又悄然浮现,他们提来水桶,拿着扫帚,开始无声地清理狼藉的场地。
他们用清水冲刷戏台,水流漫过木板,冲走尘埃与痕迹;扫净地上的杂物,将条凳一张张摆正,动作熟练而机械。一切复归原样,预备着明日同样的开场。
这座满城,便是一座走不出去的造梦的戏园子。蝴蝶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台上的演员还是台下的看客,抑或是一抹随风飘荡偶尔被闪电照出的爱唱赞歌的梨花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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