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消散的森林 自翻

【叁 白雨】

夏日的天空，本就是容易变幻、变化无常的。
虽说如此，下起大雨来还是太突然了。
哗哗的雨声，如同收音机的杂音般回响。眼前，雨水如针般笔直而强劲，不断倾泻而下。
“下得真突然啊。”
“嗯，真让人吃惊。”
“一直下个不停呢。”
“是啊，好像没完没了。”
澪和茧依偎在一棵大树下，凝望着那番景象。空气中弥漫着鲜活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水气。叶缝间落下的雨滴，一点点打湿了衣衫。等雨停了，两人都会变成一副宛如溺水的样子吧。但她们却无法跑回家。如果只有澪一个人，或许在雨刚开始下时抓紧跑的话还能赶得上。她清楚这一点。然而，澪无法那样选择。这实在是很难办到的。
不能把茧一个人留在这里。
因为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
“好大的雨。”
“真的呢。”
是的，两人低声耳语着。雨声盖过了她们微弱的声音。就在下一瞬间。
轰隆隆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声音震动了天空。呼地一下，视野被染成白色。仿佛要震穿耳膜的轰鸣声响彻开来。澪猛地一惊，身子大幅瑟缩了一下。被本能的恐惧驱使，心脏像急促的钟声般狂跳。她毫无意义地环顾四周。
“不会吧……是打雷。”
而且从声音判断，离得相当近。登山途中被雷击身亡的男子的新闻，闪过澪的脑海。她内心感到一阵动摇，将视线移向头顶的树木。这里真的安全吗？或许应该躲到更低矮的灌木丛阴影里去。又或者，干脆，明知会浑身湿透，还是该牵着茧的手逃走呢？
澪怯生生地开口说道。
“那个，姐姐，这里可能很危险，我们换个地方……”
那声音自然地吸进喉咙深处，消失了。话语尚未成形，便已瓦解。茧并没有胆怯。她静静地将那双清澈的目光投向天空。无论是雷电本身，还是死亡的可能性，她都毫无畏惧的样子。甚至读不出她任何情绪。每当雷光闪烁，茧的侧脸上便映出阴影。
那张脸既美丽又宁静，却仿佛看起来是另一个人。
自己本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却认不出她是谁。
凝视着那张侧脸，澪茫然地想着。
（姐姐……以前明明那么怕打雷的。）
哪怕只是远处传来低沉的声响，茧也会极度厌恶。她会蒙上被子捂住耳朵，试图离恐惧远一点。澪总是钻进她身旁，紧紧靠着她。茧自己似乎也在等待着双子的另一个钻进来。在温暖的黑暗中，澪紧紧抱住了茧。茧接受了这份拥抱，将脸贴近了澪。
“澪。”
“没事的，一点也不可怕哦。”
“嗯。”
“因为我们在一起。”
“嗯。”
“只要有我们两个人，就什么都不怕。”
额头相抵，双胞胎闭上了眼睛。就这样，体温传递着，仿佛彼此的轮廓正在融化一般。边界摇晃、崩塌，合二为一。怀着这样的感觉，不知不觉间，连对雷声的恐惧也忘却了。然而，现在的两人却被分成了两个太过明确的“个体”。至少，澪是这么觉得的。她因焦躁而轻轻咬了咬嘴唇。澪再次确认了逐渐加剧的关系性的动摇。
“永远在一起，这是约定哦。”
仿佛是为了确认一般，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每听一次，澪反而感到更深的寂寞。这如同确认般说出的话语，仿佛在怀疑那份真挚。但，她并非不信任澪吧。茧只是在反复描摹着“永远在一起”这一誓言的仪式。而每当这誓言被一遍又一遍地编织时，澪觉得总有一天，这个约定本身似乎会破灭。至少，澪对此感到恐惧。
就像那条系得太紧的红线，终将断裂一般。
就像被抚去鳞粉的蝴蝶翅膀，终将崩塌一般。
约定，是不是也会破灭呢？
就像茧的腿一样，再也无法复原。
“……我。”
澪想要提起那天的往事，但最终没有诉说，将话语咽了回去。
茧独自坠落时的记忆。
澪一直未能触及那个话题。
此外，尽管只是微弱的预感，她心中却怀着深切的恐惧。
不能提起那天的事。
一旦触及，一切都将崩塌。
此刻勉强维持的世界将会迎来毁灭。她有这样可怕的预感。虽然不知道原因，也没有任何确切依据。即便如此，本能却在告诉她“绝对不行”。此外，澪还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绝不能让茧察觉到这种不祥的预感。
无论是寂寞，是悲伤，还是笼统地对某事感到恐惧的心，都不该与之分享。但要完全不让精神深处的阴暗显露，太难了。
为此，其实最好还是远远地分开吧。是的，澪知晓这一点。只要保持距离，一定能变得轻松许多。但她唯独不愿做出那样的选择。从今以后，她也不会独自逃离。是的，她甚至可以这样断言。
她想和茧在一起。
因为茧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想成为姐姐的力量）
是的，澪下定决心了。
因为这份心意，是真的。
就在那样想的瞬间，她听到了宛如悲鸣的响声。那声音仿佛是想要摧毁她决心般的嘲笑。不远处，闪电劈落。视野被染成一片纯白，雨势也愈发猛烈。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茧轻轻张开了嘴唇。那张脸，深深烙印在澪的眼中。
茧缓缓地，像在说秘密似的低语道。
就好像，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呢。
那话语虽平淡，却蕴含着强烈的喜悦。澪隐约察觉到，话语背后透出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强烈情感。一瞬间，澪甚至感到了恐惧。她被一种错觉所侵袭，仿佛要被黑暗所吞噬，最终只有她们两人。这本是件无比温柔的事，却也同时，无比孤寂。为了驱散那不祥的预感，澪握住了茧的手。她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着。
放开这双手的那一日，绝不会到来。
是的，澪想要如此相信。然而——
就像那个背对着烟花、两人相视而笑的夜晚一般。
就像在回忆中的溪谷，两人相拥入眠的时候一样。
就像躲避雷雨、两人并肩依偎的日子一样。
就像在森林里，澪松开茧的手之前一样。
那种体温交融、合二为一的感觉，已不复存在。
茧的手被雨水打湿，冷得如冰。
那是让人感到死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