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的第二篇,还是关于前人日记的。
这回是徐志摩,上初中的看不惯大多数违纪行为又向往新鲜世界的小老头儿徐志摩。
“余近日又学得一顽儿法:踢毽子。课余常与三年级之来君之怡作此戏。”
感觉他是课间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
我还很喜欢他在寄宿时夜闻火警这段——
“忽闻火钟朗朗不绝,仰视天空,则惟明星灿烂,仍是安闲景象。
熄灯后,恍惚将入梦,骤闻火钟再报,警局之洋龙已辚辚而出,方诧杭城之多灾,而楼上诸君忽大声呼曰‘火火’,俄而学生之披衣声,趿鞋声、惊咤声、杂沓声相继而作。”
就想起《三姊妹》《战争与和平》的某些段落。
还有真正的天际血火,小徐也是看得见的。
“要闻《民立报》载称,广东革命军起事,焚毁督署,水师大败。事之成败未可必,而我国志士之流血者已不鲜矣。”
他这个栖身杭州城上初中的《府中日记》,也是置身辛亥年的少壮日记。
所以,你会看到任何一本《徐志摩诗集》选本都不容易选入的这一首——
“小丑亡,大汉昌,
天生老子来主张。
双手扭转南北极,
两脚踏破东西洋。
白铁有灵剑比光,
杀尽胡儿复祖邦。
一杯酒,洒大荒。”
这是那一年他写的。
不经标注,恐怕谁也想不出这是徐志摩的诗。
重要的不是人的变化,而是时代的震撼若此。
以后读民国人的著述,还是要想想,他经历过辛亥吗?五四呢?九一八呢?七七呢?那一年他多大?
这个精神水印是要注意的。
我在初中写的破诗,是“昆仑山中隐蛟龙,风云际会逞英雄。名噪一时飞侠客,遁迹江湖渺无踪。”
可见那时候我不懂得“名噪一时”其实是个贬义词,也起不出比“飞侠客”更上档次的绰号——就这个“神州飞侠客”,还是看到辛亥先烈喻培伦喻大将军自号“世界恶少年”受到的启发。
但我就知道我要写这样的诗了(虽然这种顺口溜,给三流评书当定场诗都没人要),因为我开始读《书剑恩仇录》和《云海玉弓缘》了。
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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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规、滑头、成绩簿》
徐志摩不算我欣赏的作家,算我感兴趣的历史人物。本世纪初写过电影剧本《徐志摩与陆小曼》,写完也就束之高阁。我其实是喜欢陆小曼,率性又领情。钱粮美术馆系列讲座,我讲过她——《不管你爱与不爱》。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历史的尘埃里还有一本《府中日记》,作者是14岁的徐志摩。1911年,辛亥,人人认定是个普通的年头。小徐毕业于高小学堂,开始考虑去哪里念中学。
“沪地学校多务名,不若杭州之为实。且学校在租界,则车水马龙,不免有分心之虞。”“夜光杯”的读者不必介意,他说的是旧社会之前的旧旧社会,清末。
可也看得出小徐是少年老成之辈。看他成天都介意什么:“遍游陈列所,地方狭小,男女混杂,殊不雅观。”简直活成鲁迅小说里的老夫子。
鲁迅肯定没看过这本日记,所以后来说徐志摩:“总有一些旷男怨女,恨不得除了自己和所爱的人,全部死干净了。”害得徐志摩给周作人写信:“我觉得鲁迅先生脾气难捉摸……他似乎时常在嘲笑我,而我却没有反应,但他对我似乎有些过不去。”
14岁的小徐,如同此后余生的二十多年,不跟任何人过不去。
他眼睛是不闲着的:“至清泰站闲步,见脚踏车甚多,往来驰骋于马路,甚自得也。”
父亲来杭州,他去接站,“往看戏法颇足动目……逗留约半句钟,见一外邦人壮硕异常,殊堪发噱。”想想以后他要骑多少次单车,见多少洋人。
“今夜拟睡于父亲处,父亲以夜间尚有事,嘱余且回寓。”想想以后父子将如何冷战,还好此刻命运未曾剧透。
“闷居小舟,遥观野外风景,当今三春之候,桃柳明媚以争妍于溪滨河畔,诚足为骚人逸士之吟咏料。惜余无大夫材,愧无以应此佳景。”那时他觉得眼前都是诗的材料,可自己不是写诗的材料。
他那时绝对不是叛逆期,看见同学在熄灯后“喧哗谑笑,殊背校规”都写入日记。我竟想起了《我的团长我的团》里的阿译长官,团体外一只跃跃欲试欲言又止的白乌鸦。
“与赵乃抟、蔡春元戏顽,为学监所见,幸不见责。此后宜加检束,倘被记过,于名誉殊有关碍也。”要是学监姓周名树人,这故事简直闭环了。
“以小洋四角唤得小舟一只,至岳墓,船家乞洋一角作饭资。后游毕而出,船已远颺,茫茫大湖竟无觅处。噫!滑头世界果然无一非滑头也。彼舟子年逾半百,尚刁狡若是,世情不可问矣。”
他一生不能理解的就是冷漠和滑头,他的爱人陆小曼也是。我没读到陆小曼14岁的日记,但我有她的未刊日记三种,以后分享。
三毛《我的宝贝》写到爱人荷西小学一年级开始的成绩簿:
“看见他小时候那么多个不及格,眼前浮现的是一个顽皮的好孩子,正为了那个补考,愁得在啃铅笔。”
“在我初二休学前那一两年,我也是个六七科都不及格的小孩子。”
“想到这两个不及格的小孩子后来的路,心中感到十分欢喜和欣慰——真是绝配。”
我也欢喜欣慰——等小徐变成了志摩,少年老成变成百无禁忌,就遇上了不懂事的小曼,他今生的达令,真正的绝配。
本文刊于2026年4月19日新民晚报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