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最后一次回眸》
谷雨。念出这两个字,舌尖像含了一颗水珠,轻轻一滚,便化在了江南的晨雾里。
今晨的上海,有雾。
那雾是从苏州河上漫过来的,从梧桐树梢垂下来的,从石库门的山墙背后一寸一寸涌出来的。不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是薄的、纱似的,像谁把一匹轻绸撕碎了,撒在城市的每一条褶皱里。路灯还亮着,光晕在雾里洇开来,毛茸茸的,像刚画上去的水彩,还没有干透。街对面的楼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浮在白茫茫的空气里,像海市蜃楼,像旧电影里褪了色的镜头。
老话讲:“谷雨有雾,百病不入。”民间的智慧,天地的慈悲。雾是温柔的,它把一切都裹了起来——高楼的棱角、马路上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人,都被这层白纱滤去了几分坚硬,剩下的只是朦朦胧胧的影子,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还在纸上慢慢地洇。
雾里的谷雨,才是江南的谷雨。
谚语说:“清明要明,谷雨要淋。”可今年的谷雨,雨没有来,来了雾。这倒也好。雨是直白的,哗哗啦啦,把心事都浇透;雾是含蓄的,欲说还休,像一个人想哭又忍住了,只在眼眶里起了一层潮气。不下雨的谷雨,就像没有眼泪的告别,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面下,不泛滥,不决堤。
古人写谷雨,最动人的是那份闲散。郑板桥写道:“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泡一壶茶,看春天从眼前流过。这是中国人骨子里最奢侈的事:虚度光阴,且心安理得。范成大写得更有滋味:“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雨丝细得像灰尘,新茶上面浮着一层泡沫,他用一个“尝”字,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肚子里。
雾里不能赏花,但可以赏雾。老上海人讲“谷雨三朝看牡丹”,那是天气晴好的时候。今年谷雨有雾,牡丹大概也羞答答的,花瓣上沾着水汽,紫的红的都淡了几分颜色,像旧照片里褪了色的美人。其实这样更好——太浓烈的东西,总少了点回味的余地。就像人与人之间,留一点模糊,留一点猜不透,反而更动人。
下午,雾渐渐散了。天没有放晴,是那种阴到多云的样子。云层灰灰的,薄薄的,不高不低地压着,像一个人有心事,却不说出来。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软软的,没有影子。这种天气,最合适一个人走走。
走在淮海路上,法国梧桐的新叶已经巴掌大了,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湿湿的,软软的,带着水汽。一个阿姨从菜场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香椿头,紫红色的嫩芽上还挂着水珠。谷雨吃香椿,上海人叫“吃春”,吃了这一口,春天才算真正落到了肚子里。这是上海人过节气的方式——不写诗,不画画,但一定要吃到嘴里,才算数。
忽然想起一句谚语:“谷雨阴沉沉,立夏雨淋淋。”谷雨这天如果阴天,立夏就要下雨了。这是古人的天气预报,准不准另说,但那份对天地的敬畏和观察,让人心里一暖。在这个手机随时告诉你天气的时代,我们反而失去了这种和天地对话的能力。节气不管这些,它每年都来,准时准点,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投递在每一个有心人的面前。
谷雨有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浮萍是最敏感的,水一暖就疯长;布谷鸟抖抖翅膀,开始催耕;戴胜鸟落在桑树上,提醒养蚕的人该忙了。这些事,离上海市区很远了。但你要是去青浦的稻田边,去崇明的湿地旁,也许还能听见布谷鸟叫——“布谷,布谷”,一声长,一声短,像古老的钟摆,敲在时间的骨节上。那是春天最后的钟声,敲完了,夏天就来了。
上海人讲节气,总带着几分务实的精明。谷雨要吃什么,要做什么,阿婆们记得清清楚楚。但谷雨真正的意义,也许不在吃什么,不在做什么,而在那份“知道”——知道春天要走了,知道天地在换季,知道自己的心跳和自然的节奏之间,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这根线很细,很容易断,但每年谷雨,它都会重新接上。
谷雨教给我们的事,大概就是:不下雨的时候,就看雾;没有花的时候,就看叶;春天要走的时候,就好好送它一程。
谷雨过去了。没有雨,有雾,有阴,有云,什么也不缺。
它像一句诗,像一声叹息,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轻轻落在上海的肩上,然后转身离开。谷雨过后,春天就真的结束了。但没关系,明年的谷雨,还会再来。雾还会起,布谷鸟还会叫,香椿还会长出新的嫩芽。
而那个在谷雨里思念的人,也许还在原地,也许早已走远。雾散了,就不必再找了。春天走了,也不必追。
但你知道,它来过。#微博随笔[超话]##谷雨节气应该吃点啥##谷雨##上海[超话]##今天谷雨# http://t.cn/AXxqhr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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