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图与结构

史蒂芬·肖尔于2011年在《光圈》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形式与力量》（"Form and Pressure"）。

文章中写道："我在1975年6月21日于洛杉矶比弗利大道和拉布雷大道拍摄了这张照片。当时我受到建筑大师罗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的委托，探索和记录美国当代景观。我被照片中的场景吸引，因为这画面很洛杉矶：加油站、路牌等事物杂乱地堆积在这个空间中。同时，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我也在观察场景中的视觉结构。在过去的两年中，由于我使用大画幅相机拍摄，所以一些来自摄影本身的问题浮现出来：我所拍摄的景观是如何从现实转化为图像的。本质上，这就是关于结构的问题。"

在这篇文章中，除了对形式与内容的探讨，肖尔还提出了一个概念：结构（structure）。
在摄影中，我们对于"结构"这个概念感到很陌生，或者说大多数时候，我们讨论照片时谈论的不是"结构"，而是"构图"，而一旦提到构图，许多人马上就会感到非常熟悉。

肖尔说，"我会考虑'结构'，而不是'构图'，因为'构图'是指一个人工合成的过程，比如说绘画。一个画家从空白的画布开始，每一笔都在为画面增加复杂度。然而，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拍摄是从一整个世界开始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建立秩序。'构图'一词来自拉丁语词根componere，意思是放在一起，'合成'一词来自希腊语词根syntithenai，意思也是把东西放在一起。然而，一个摄影师并不是把东西放在一起，而是（从现实世界中）选取。"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第一部"先验感性论"给出了他对空间和时间概念的理解，从他的理论出发，我们就能很好地理解肖尔摒弃"构图"重回"结构"的概念。

康德认为，空间不是外界事物的真相，而是我们心灵的"接收格式"。也就是说，我们与生俱来就具有空间的直觉，以及为空间中存在的物体整理秩序的能力。这就是我们理解结构的基础。

所以我们在摄影或绘画中，是在空间中去借助所能调用的载体建构我们所想表达的思想与情感。

我们通常认为"空间就在那儿，东西在空间里"。康德说：不对，是"空间在我们心里，我们把东西摆进空间里"。

这在实际摄影拍摄中有两个层面的理解：一是对于纪实摄影，我们对空间某个局部的框取，就是对空间中事物位置的协调把握，同时也是取舍的过程；二是观念摄影，艺术家根据自身表达的需求，把构想的东西置于空间中，形成作品。

我一向认为肖尔对摄影的贡献，不仅在于作品，更在于作品背后深入的思考和总结。如肖尔这样的摄影师有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曼·雷、罗伯特·亚当斯、埃文斯、布列松、罗伯特·弗兰克、东松照明等等。

在我们的摄影生涯中，我们总是单一地循着摄影前辈的路径往前走，其实这个过程总是会被错误的经验引导，或者因为个人的质疑精神不够，对很多概念产生误读。那么，在领会这些伟大摄影家作品的同时，我们更应该做的是探寻他们创作发展的路径，以及对他们产生深刻影响的诸多因素。

就如空间和结构，作品永远只是摄影家思想的一个局部，只有在结构中寻找并理解其意义，我们才能逐步领会其精神，并将其内化为个人的思想和经验。

（摘自：陈杰《从照片到作品》摄影课教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