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谈写作》
写作的孤独是这样一种孤独,缺了它写作就无法进行,或者它散成碎屑,苍白无力地去寻找还有什么可写。它失血,连作者也认不出它来。
写书人永远应该与周围的人分离。这是孤独。作者的孤独,作品的孤独。身体的这种实在的孤独成为作品不可侵犯的孤独。
孤独意味着:或是死亡,或是书籍。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写作,怎么能不写作。
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会写书,不堪卒读的书,但十分完整。它远离语言,就像未知的无对象的爱。
我写书时,书已经成了我的生存目的,不论是什么样的书。在哪里都是这样。
身在洞里,在洞底,处于几乎绝对的孤独中而发现只有写作能救你。没有书的任何主题,没有书的任何思路,这就是一而再地面对书。无边的空白。可能的书。面对空无。面对的仿佛是一种生动而赤裸的写作,仿佛是有待克服的可怕又可怕的事。我相信写作中的人没有对书的思路,他两手空空,头脑空空,而对于写书这种冒险,他只知道枯燥而赤裸的文字,它没有前途,没有回响,十分遥远,只有它的基本的黄金规则:书写,含义。
生命中会出现一个时刻,我想是命定的时刻,谁也逃不过它,此时一切都受到怀疑。怀疑在我周围增长。这种怀疑,孤零零的,它是孤独所拥有的怀疑。它出自孤独。已经可以使用这个词了。怀疑就是写作。
写作时,一切都在写作。处处都是文字。文字是夜间动物的叫声。
必须战胜自己才能写作,必须战胜写出的东西。
写作可以走得很远……直至最后的了结。
打开的书也是黑夜。
必须接受它:失败的失败就是回到另一本书,回到这同一本书的另一种可能性。
作家的孤独中包含自杀。他甚至在自己的孤独中也是独自一人。永远不可思议。永远危险。是的,这是敢于出来喊叫所付的代价。
书里的孤独是全世界的孤独。它无处不在。它漫及一切。我一直相信这种蔓延。和大家一样。孤独是这样一个东西,缺了它你一事无成。缺了它你什么也不瞧。它是一种思想方式,推理方式,但仅仅是日常思想。写作的功能中也有它,既然你每天都可以自杀,那你首先也许会想不要每天都自杀。这就是写书,不是孤独。
我不知道书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有书时我们知道。没书时我们也知道,好比知道我们活着,还没有死。
作家是孤独的人。他们无时无处不是孤独的。在全世界,光线的终结就是劳动的终结。而这一时刻对我来说不是劳动的终结,而是劳动的开始。对作家而言,自然中就存在某种价值颠倒。
写作永远没有参照。人们身上负载的是未知数,写作就是触知。或是写作,或是什么都没有。
写作像风一样吹过来,赤裸裸的,它是墨水,是笔头的东西,它和生活中的其他东西不一样,仅此而已,除了生活以外。
(摘编自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桂裕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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