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把王刚喊起来,他看到管老师也是一愣,喊了声老师。
老孟说,你还真当老师了。吃饭没?吃个包子去?
管老师说,没吃呢。刚隔壁出来,我不吃了,回家睡个觉,明天还得带他们写生。
然后又说,“这事儿你也别算了,我刚看了看,烧了个鼓,烧了把琴还有点布啥的吧?两万有点黑,五千块钱吧。”
老孟说,“都是旧琴,不值啥钱,没事儿了。原本我也没真想要,就是想着给他个教训。”
管老师说,“是该教训。”然后她包里拿出来一叠现金,说我就带这么多了,多多少少就先这些。”
然后转头问我,你俩给我从这跑回学校,不许迟到。
然后骑摩车走了。
老孟说,你俩好好跟着管老师学习哈。快走吧。
然后咣当把门摔上了。
我俩一出汽修厂大门,旁边来了个小面,车上马楠把脑袋伸出来说,哎?你俩在这啊?我们都来了,弄谁?
我说回去说,我把那个天津大发门一拉开,里面结结实实地塞了八九个人,都是班上的同学。我跟王刚使劲塞了进去,他趴在马楠身上,我坐在车里地上。
小面的风一样的冒着烟跑回学校了。
回来后我跟王刚说,这事儿得保密,不能给管老师带来啥不好影响。
就算我俩什么也没说,后来学校里传的也神乎其神。
管老师在我的眼里也很神秘,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后来我们去浆水泉写生那天,我问她,老师那天,为什么你从那里面出来?
她说,“正好去那有事。”然后就跑到石头后面抽烟了。
她不想说,我也不好再问。我又抽了个机会,说老师,“那天你给的钱,我让王刚还给你。”
她说不用,“那天我给老孟的钱是我以前在那喝酒签的帐。”
我又想跟她说话,她却拧着眉毛让我走开。让拿着我的傻瓜照相机去做作业。
我跟王刚商量,怎么也得把钱给她,看看咱们得想点办法弄点钱。
王刚说他联系好了新酒吧要去弹琴,一天三十,十天三百,一百天三千,再加上骗他爹点生活费也差不多。
我说起可别再去酒吧了。我捞不动你了。
那天爬了一天山,胡乱拍了些东西。管老师让我把胶卷都收上来,然后给我写了个地址,让我明天送这里去,这两天她有事,没课也来不了学校。
我说这洗照片贵吗?
她说,学校出钱。你们不用管。
6,她写的地址还是莲花山殡仪馆附近,那天我一早就出发,倒了好几趟公交车。那里就离着殡仪馆不远,一个沿街的门头。门口摆着些花圈,门匾上 写着殡葬用品。
我怀疑我走错了地方,但我一眼又看见了她的摩托车。
我站在门外不太敢往里进,也不是害怕纸活什么的。主要是觉得这地方跟管老师的形象差距太大。
这时从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车,车头上绑着一朵大白花。是一辆灵车,车一停下,从那店里就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背着一个箱子,看到我之后,跟我说,你来了,你去屋里等我一会儿。我一听是管老师声音,就看着她上了那辆灵车。
灵车并没有开走,而是一直停在那里。司机跟另外一个人下车抽烟。我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孩子上学的事。
我就站在那里等着,没有进到那个店里。
我一直站在那里几乎半个多小时,她才从车上下来。招呼我,让我跟她进去。
那个店铺进来之后倒是很干净整洁,有货架,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长的阿姨,证在那里听收音机。
她手套跟帽子摘下来,跟我说,“外面多热啊,你咋不进来等?”
我说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说,“这店是我开的啊。怎么?害怕啊?”
我说不害怕,只是觉得…后半句话我没说出来。
她说你别觉得了,你跟我来,胶卷都带了吧?
我说带了。
那个白事店是个两层,顺着楼梯走上去,是一间仓库,里面有个门,打开之后竟然是个冲洗照片的暗房。
里面挂满了一些照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上面的人都在微笑的看着照片之外的世界。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都是一些遗像。是一些死人的模样。
她说,那天你在上课的时候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在哪个胶卷里?
我手忙脚乱的找了出来,地给她。她说拍的漂亮吗?
我说很漂亮。
她说我也是赶鸭子上架,要不是抹不开面子,我也不能去给你们上课。
我说老师,我真没想到。
她说没想到啥?没想到我是个干白活的?
我说也不是。
她一拢头发说,你不知道,这个可赚钱了。
我看着她外面停着的杜卡迪,梅姐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她跟老丁走了,去了南方。
看来这行业真的很赚钱。这一辆摩托车的价格在九思年代末也是个天文数字。比得上一辆好汽车。
她问我,想学洗相片不?
我说学这还有用吗?不是对未来都是数码相机的时代了吗?
她说有用,你过来。然后我过去,她说洗照片并不复杂,你很快就能学会。然后她就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显影剂。
确实很简单,这远比我想象的简单。我看着亲手洗出来的相片,用夹子夹在绳子上晾晒,很是有些成就。
而后她说,你把你们班这些照片都洗出来吧。我还有事儿。然后她一开门就走了。
我一张张冲洗着我们的作业,那照片拍的五花八门,确实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甚至都有些浪费胶卷儿。
一直到冲洗到了她在课堂上我偷拍的那张照片,她当时正在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讲台上,她的半个身子都在阳光之中。
我觉得很好看。
作业有很多,我用了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洗完,我实在是站不住了。又饿的受不了,就从楼上下来。
收音机依然开着,有一个老人正在翻翻捡捡几件寿衣。那个柜台阿姨站在旁边介绍着面料。
他挑了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着,问怎么样?
她伸出大拇指说,帅。
那老人被她哄的喜笑颜开,她说,这也就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也好。
老人说,料子好有啥用,还不是一把火烧了?
她说,这个料子烧出来火都好看。
他们在谈论的好像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一场告别,而是赶赴一场隆重的典礼或者宴席。
她看到我下来,说哎?你咋还在这?
我说,管老师让我在上面洗相片。
她说,哎吆,小啊,她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把你扔上面一天,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她说你等会儿我给你弄点饭吃。我本来想拒绝,但又饿的厉害。
这个店里有个简单的小厨房,很干净。她送走了那个客人,就去给我下了碗面。
面就是普通的挂面,窝了鸡蛋,还有一盆红烧排骨。很好吃,我呼啦啦吃了四五碗面条,一盆排骨也没剩下。
她说,妈呀,你一人吃了我一个月的粮食。
我原本以为这个阿姨是管老师的亲戚或者长辈,却不是。她说,你管老师是个厉害的人。
我想多问一些什么,她却说你慢慢会知道的。
我吃完饭,本来想走,却又想所幸把胶卷都冲完。
那阿姨就住在店里,她看我不走,就说不管我了,然后就躺在椅子上听评书。
不知道几点,我听到外面机车的轰鸣。我知道是她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到我还在也并不惊讶。
只是随便问了我几句,看了看我洗出来的照片,撇着嘴惊叹道,“你们他妈的真是浪费胶卷儿啊。”
然后她就看到了她自己的照片,她拿着看了半天,说,“我当老师还真行。”
我说当然行啦,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我说老陈也不行。
她问我老陈是谁?我说是山子的爸爸,她又问我山子是谁。我说是一个傻子。
7,早上的时候,我终于把全班的作业都洗出来了。我已经累的睁不开眼,她却说今天没有课,一会儿带我去吃个羊汤。
山东有很多羊汤,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做法。济南羊汤摊子很多,来自全省各地。
比如王刚的老家滕州,那里的羊汤就很有名。
原来离着黑虎泉不远,有条街叫饮虎池,街口有一个老汉卖羊汤几十年了。
她骑着摩托车一路飞驰,让我十分紧张。一直到她停下,我的腿都站不住了。
她没管我,自己在羊汤摊子上找了个桌子坐下,这时间人还不多。卖羊汤的老汉看到她来,打了个招呼。然后端过来的羊汤碗里,肉都垛成了山。
管老师一边喝羊汤一边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老汉,说,“叔,照片我洗好了。”
老汉打开看了看,喜笑颜开,连连说好。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老汉未来留在人间的印记。
我问她,为什么她是摄影老师,却愿意给人拍遗照。
她说,赚钱啊。一张十块。
我说我不信。
后来她说,都说摄影是艺术,人生才是,人在死之前,最想留在人间的模样,是一个人最好的样子。
没有人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满意。遗像就是人们最想留这个世界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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