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乎舞雩，咏而归
三月三，这个名字轻轻念出来，嘴边就漾开一圈春意。它躲在农历的角落里，翻翻日历，也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不放长假，不插茱萸，不包粽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朵不起眼的野花。可你若肯为它停下来，听一听风里飘来的那些故事，便会知道，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三月三更会过日子的节日了。
这一天，是中国最早的情人节。
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藏着它的秘密。“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春天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少男少女手里拿着兰草，笑着闹着。姑娘仰起头问小伙：“一起去看看吗？”小伙说已经去过了，可还是忍不住说：“那就再去一次吧！”他们沿着河岸走啊走，临别时，小伙从怀里掏出一枝芍药，红艳艳的，像把整个春天都折了下来，递到姑娘手上。
那时候的爱情，就是这样简单，这样干净。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复杂的承诺，就是春天里的一次相遇，水边的一次漫步，还有离别时那枝芍药花。周朝的礼官甚至明文规定：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意思是说，春天到了，少男少女们该去河边相会了，就算私定终身，也不犯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时候，上巳节是一年当中唯一被允许放肆的日子。
所以许仙和白娘子，偏偏要在这一天在断桥上相遇。一个借伞，一个还伞，借来还去间，一段流传千年的爱情就这么开始了。汉武帝也在这一天上巳日，在平阳公主府遇见了一个叫卫子夫的歌女。她一抬头，眼波盈盈，他一看，便坠入情网，从此相伴五十年。就连崔护那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故事，也是在三月三前后发生的——他来年再去寻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三月的桃花开得正好，古时候的女孩子到了十五岁，就在这一天举行成人礼，叫作“笄礼”，所以三月三又叫“女儿节”。过了这个节，她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闺阁，到河边去，到山野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春天。
这一天，更是洗涤身心、迎接春天的日子。
古人管这个叫“祓禊”。每年三月初三，不管你是天子大臣，还是平民百姓，都要穿上新衣裳，邀上三五好友，到河边去沐浴净身。用兰草蘸着春水，洗去积攒了一冬的尘垢和晦气，好像要把整个人都翻新一遍。这不仅仅是洗澡那么简单。汉朝人郑重其事地写进《礼仪志》：“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去河边洗个澡，竟然是一件“大洁”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看来，春水是有灵性的，它能把旧年的烦恼冲走，把新一年的好运带来。
两千多年前，孔子问学生们的志向。有的说要去治国安邦，有的说要当个大官。孔子只是笑笑，不说话。轮到学生曾点，他正在弹琴，听到老师问，便停下手中的弦，慢悠悠地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穿春天的衣裳，去沂水里洗一洗，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再唱着歌儿走回家。曾点没说一句豪言壮语，没谈半点功名利禄，只说了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孔子却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吾与点也！”——我赞成曾点的理想啊！
你想想，两千多年前的圣人，听到一个学生说想去河边吹吹风唱唱歌，竟然高兴成这样。可见在那位老先生心里，再大的志向，也比不上春天里一次纯粹的散步。
这一天，还是中国文人最风雅的聚会日。
东晋永和九年的三月三，王羲之在绍兴兰亭摆了场酒。他请了四十一位好友，在溪水边席地而坐。小溪弯弯曲曲地绕着竹林流过，他们把酒杯放在荷叶上，任它顺流而下。酒杯漂到谁面前停下了，谁就得喝掉它，再作一首诗。那天天气好极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写诗，一边抬头看看天有多大，低头看看地上的花有多美，心里那叫一个痛快。王羲之趁着酒兴，提起笔给这些诗写了篇序，就是后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那天有十一人写了两首诗，十五人各写一首，还有十六人诗没写成，被罚酒三杯。你看，罚酒也没人恼，反而更高兴了。
那一杯春酒，不为喝醉，不为浇愁，只为了庆祝春天如约而至，庆祝活着真好啊。据说王羲之第二天酒醒了，想重新誊写一遍，怎么写都觉得不如意，只好感叹一声：“此神助耳，何吾力致？”这种即兴的快乐，哪里是清醒时可以复制的呢？
你知道吗？上巳节并非汉族独有。
在中国的许多民族里，三月三都是春天里最盛大的节日。壮族人这天赶歌圩，搭歌棚，少男少女们隔着山坡对山歌。姑娘要是在歌声里遇上了意中人，便把怀里精心缝制的绣球抛过去，红艳艳的绣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落在情郎手里。节前家家户户采来红兰草、黄饭花、枫叶、紫蕃藤，用这些草木的汁液浸泡糯米，做成红、黄、黑、紫、白五色糯米饭。五种颜色摆在一起，就像把春天的姹紫嫣红都盛进了碗里。
苗族姑娘在这天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展示她们的美丽。小伙子们也早早地等着，看谁唱的山歌最好听，谁的舞跳得最动人。瑶族把三月三叫作“干巴节”，全族人集体去打猎捕鱼，把捕获的猎物按户分配，然后聚在广场上唱歌跳舞。黎族人叫它“孚念孚”，是预祝山兰和打猎丰收的节日，也是青年男女自由交往的日子，所以又称“谈爱日”。畲族在这一天采乌稔树叶，取其嫩叶汁浸糯米炊制乌米饭，驱邪祈福，怀念始祖。侗族连着过五天，姑娘们提着竹篮去菜园里采葱蒜，在泉边洗干净，排成一排站在水边，等着心仪的小伙子来讨篮子。
原来，不管汉族还是少数民族，不管天南还是地北，三月三的主题从来都没有变过——春天到了，去河边吧，去唱歌吧，去爱吧。
汉族人在这一天，也保留着一些朴素的小习俗。譬如“三月三，荠菜煮鸡蛋”。田野里遍地都是荠菜，采回来洗净，整棵放在锅里和鸡蛋一起煮。据说名医华佗路过南京时，曾用荠菜花煮鸡蛋治好了一个老翁的偏头痛，从此就有了“三月三，荠菜当灵丹”的说法。煮好的鸡蛋染上了淡淡的碧绿色，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枚春天的小精灵。清朝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里写：“三三令节重厨房，口味新调又一桩。地米菜和鸡蛋煮，十分耐饱十分香。”把一口春意吃进肚子里，心里也就踏实了。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有点羡慕了？
古人的春天，是河边散步、对山歌、唱回家、喝酒写诗。民间的春天，是抛绣球、吃五色饭、采荠菜煮鸡蛋。而我们的春天呢？好像只剩下窗外一晃而过的绿意，和手机里刷到的花海照片。我们住在水泥房子里，离土地远了，离水远了，离那种自然而然就快乐起来的心情，也远了。
也许，我们不需要真的回到过去。只需要在三月三这一天，记得做一件小事。
去河边走一走，哪怕只是一小段。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一下春天的温度。去菜市场买一把荠菜，回来煮一锅鸡蛋，那股清香飘满厨房的时候，春天就真的到家了。倒一杯青梅酒，琥珀色的，像把傍晚的春天装进了杯子。喝一口，先是梅子的酸，活泼泼的，像一阵穿林的风；然后冰糖的甜慢慢上来，像风里裹着的暖意；最后舌尖留下一丝回甘，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趁春风还在吹，趁花儿还没谢，趁心里的那一点浪漫还没被生活磨光。
三月三，敬春天一杯，也敬自己一杯。
不辜负这场春风，也不辜负这人间一趟。（图片来源网络）#三月三##广西三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