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亘理城的第六天,成实跨上了那匹熟枣色的马。
马跟他很亲,初次见面不到十分钟,就对他的手伸探鼻尖,撒着欢喷热气。他有一阵子没有自己的马了,按捺不住心中欢喜,转头问因幡,马叫什么名字。
因幡响亮地回答「它叫续弦。」
成实立刻抽回了手。
「……我不能给它重命名吗?」
「续弦3岁了,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您再改,使唤起来也不方便呀。」
「我不改使唤起来更不方便吧!」
「殿,其实续弦在家里排行老三,它上面还有哥哥马和姐姐马,分别叫「续杯」和「续命」,轮到它时,自然而然就叫这个了。您千万别多想嘛。」
成实注视着因幡,自己从小养大的好白兔,在片仓家浸泡了几年,讲起话来已经全是消毒药水味了。他咕噜了一句骂,翻身上马,往城外奔去。
六天来,他埋头于公务中——那些百废待兴、却称不上是迫在眉睫的、上午做下午做都一样的「要事」。有人教过他一些克制性急的秘诀,那就是数到五,若是数过了五仍觉得不能再等,那就肆意去做。
所以他等到了第六天,骑着那匹名字充满了诱陷的马,在天与海的狭小缝隙中狂奔。其实他不认识路,如同他压根不知道神宫寺村到底是神宫、寺还是村。但他确信马识途,马能带他找到那位恶心名讳的始作俑者。
将将能望见炊烟时,他收紧缰绳,调成信马由缰的步调。
急什么呢?一点都不急。是顺路的。合乎情理的。刚顾上的。
片仓景纲递给他酒碗,仍是那副很落定的神貌。
「亘理城主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成实接过来,仰头饮尽,酒碗往床榻上一掼,发出黯然闷响。
「你给你的马起的什么逼名字?!」
「现在是您的马了。」
续上第二碗,成实才意识到酒是温过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因为,」景纲淡然作答,「今天是第六天了。」
「……也是。」
(原来就是这家伙教的啊……我都忘了。)
那他一定知道六是怎么算出来的。也知道那公式什么时候用。
景纲问「那么,您今天如何?」
成实说,今天啊……
他把枡形虎口的修筑情况讲了一遍,石材的选择,人手的编排。用了二十来人,精益求精但难驯的,忠心耿耿却偷懒的,以前打仗时没觉得人这么难管。
他讲得巨细无遗,而景纲只是认真听着,并不予置评。
话毕,景纲才悠然递上一句「看来,成实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上班。」
「嗯?」
「否则,也不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后,还来向我汇报工作。」
「送你三个字:哈哈哈。本大爷现在是亘理城主,左门是白石城主,而你只是一介草民,我向你汇报哪门子的工作,真他妈倒反天罡」
「那您大驾光临的用意是?」
「我……」
当然是来探望一位令人怀念的故交。成实回答。
「词背的吧。」
「知道还问?」
成实盯着景纲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有个人教过我,心急时,逼着自己数到五,若是仍觉得不能再等、不必再等,就肆意去做。率兵打仗时,这方法挺好用的,但刚刚我发现,这个人没教我,数到六以后该怎么办。」
「……失礼了,原来您不具备从一数到十的智力吗。」
「如果我每天都想见……想找个随便什么人汇报工作怎么办?」
「就这么喜欢工作?」
「就这么喜欢工作!!!」
「您说得对。现在的亘理城主是您,而我只是一介草民。」
所以,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笑着——几乎是可恶地笑着说。
只是后来,「大驾光临」和「有失远迎」从他的词库里灭绝了。
他会说「欢迎回来。」
毕竟平头百姓都这么说。
——马还叫那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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