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刚来到维和的那天,就咬紧牙下定决心,他就算被扒层皮也不能被遣回,即使在那之前早已听闻过维和的可怖。
维和的基地藏在几座深山之间,都是盘山的公路七弯八绕的,接送人员的部队军车从早晨六点开到下午两点。
到部队后的第一件事是报道,在那之前有十分钟整理内务的时间,他们拖着疲惫倦怠的身子,回了分配好的宿舍。
他们这次被筛选出来的人就有一百多个,无一不是各个部队里挑出来的尖子精英,自然个个都是傲性子,杨震刚来也没有认识的人,就打算先去找报道处。
路过一间宿舍,隔老远就能听到一门之隔的宿舍里议论纷纷,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了句,“那小子才23岁档案就能这么漂亮,是有关系的吗?不对,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有这么漂亮的档案还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而且,这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来这儿不是来添乱的吗……”
杨震站在门外默默听了几句,一言不发的走了。
宿舍里,顾一野腿支在床脚,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立了夏,他只穿了件短袖迷彩,抱在胸前的手臂,结实的肌肉将袖口绷得紧紧的。
刚刚说话的人正是他的手下名叫宁楚,他有着一双.精.光闪亮的虎眼,眉毛又浓又黑,个子高且强壮,是个看上去就非常精干的中尉,但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嗓门贼大,每次集训,顾一野都爱带上他,原因是有了他,连喇叭都能省了。
顾一野听到门外的又脚步声,便翻身坐了起来,见状,宁浩赶紧过来打火,准备把烟点上了。
顾一野夺了他的打火机,推了一把宁浩的肩膀说,“我自己来。”
点上了烟,顾一野扬了扬下巴,问向其它几个人。
“好了,这次来的人可都是从其它地方里挖来了,各方面条件你们也都看了档案了,有几个的确体能不怎么样,但其他方面也都各有最长,你们几个可不许欺负了这群太子党,回头我还得去给人赔笑脸把人还回去。”
顾一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这次选来的这批人,有几个是挺让人头疼的,维和里也不是温柔乡,这群人来到这,不是没了小半条命,就是要掉层皮的,特别是刚刚他们议论的那位。
去部队选人时,老陈一眼就相中了他,光看档案上的照片,顾一野就想退人,细皮嫩肉的小年轻,还是个技术员,体能都是擦着及格分过的,如何能通过三个月的考核期,怕是第一天就要被抬回去的。
这不纯纯没事找事吗?而且能去维和的人员有限,没必要白白浪费名额。
但顾一野实在不好当面叫板政委,只盼望能在面试时,想其它办法让老陈改变心意。
谁知面试时,那小子倒好,自己还没准备好见招拆招呢,上来就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他才不紧不慢的翻着档案,随便问了句,“杨震,学军事学的啊?如果将来进了维和,打算在哪个岗位上任啊?”
那小子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他胸前的杠和星,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报告长官,我想进行动队。”
顾一野眼皮都猛跳了几下。
啥?啥玩意?这细胳膊细腿的白斩.鸡,竟然要进他的行动队,没听错吧?
陈硕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皮子痒了,轻咳了一声,打圆场,“杨震,这行动队可是维和部队里的心脏,你明明可以有更好更合适的去处,怎么会想来行动队呢?”
杨震坐得笔直端正,一双眼睛生机勃勃,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看着那样一双眼睛,你会毫不怀疑他对理想的渴望与执着,只是……
“理由呢?给我一个能说服我让你加入的理由?”
顾一野一瞬不瞬的直视着对方。
“我有一些东西一定要在那里才能得到答案,而且,我喜欢强者的生存法则。”
杨震是个有理想有野心的人,顾一野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的渴望躁动,但他实在不知道年轻人有这样不知死活的想法,是好是坏。
但不论是好是坏,人还是被他带回维和,没办法,老陈官大一级,他下定决心要撬走的人,就算是杨震他亲娘来了,也力挽狂澜。
顾一野一根烟叼着一口气抽完,剩下的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走吧,去看看这批学员,有几个能有机会留到最后。”
下午三点整,报完道,杨震回到了宿舍,刚坐下,就听见一声尖利刺耳的哨声,宿舍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宿舍楼梯口,宁浩扯开嗓门吼了句:紧急集合。
杨震一个激灵从床板上跳起来,愣了半秒后,迅速抓起衣服帽子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后,朝着操场跑去。
操场上有一辆陆战吉普早早停在了那里,而里面坐着的人有些眼熟,杨震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正是当天面试他的中校。
“这个人,不简单,年纪轻轻的,比我们没大几岁,25岁时就立下过二等军功,参加过突击,今年又因为军功,在此升任中队长,还有他身边的其它几个人,他们都是参加过猎人军校顺利过关的精英,非必要不招惹。”
杨震回头看了一眼正给自己当解说员的一名学员。
“你好,我叫沈默,××部队的。”
“杨震,38部队的。”
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杨震也从沈默的口中了解到, 那个总是一副居高自傲姿态的男人原来是真的有傲气资本的人,心下也不免有些兴奋。
他再一次肯定自己来对了地方,这个真正的属于强者世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过几分钟后,他的兴奋就转为了出离的愤怒。
顾一野跳上了吉普,站在车顶,几乎黑色的巨大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手里拿了个喇叭,懒洋洋的发号施令,“那什么,今天你们刚来,我就不计较你们像蜗牛一样的行动力了,但我警告你们,这是你们来到这里后,我放任你们懒散的最后一次,接下来,你们将要严格按照维和的要求,参加合训。”
操场上的学员们开始骚动,纷纷议论着这位看上去与他们年龄相当的人是谁。
杨震站在人群中,不起眼的注视着车上站着那个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男人。
“咱们今天先来热热身,20公里越野,跑完回来吃饭。”
顾一野挠挠头,扫了四周一眼攒动的人头,微笑着说道,“我先进车里补个午觉,不要让我等你们太久。”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按下了计时器。
“cao!”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国骂。
三个小时后,合训完的学员们一个个焉头塌脑的坐在食堂里,杨震挪着艰难的步子,在吃饭号吹响前一秒,重重坠在凳子上。
他们的每人面前分发到了一份表格,上面是他们刚刚的合训分数,这让从前在其原本部队的尖子兵们,瞬间像是烂菜叶子一般被揉碎了脊梁骨,耷拉着脑袋,羞愧难当。
杨震以为顾一野他们会在终点等着他们回来训话,然而没有,终点只有一只鸟雀在悠然自得的啄着石子,见他们回来了,都懒得抬头搭理。
食堂准备的伙食不错,有两种套餐可供选择,都是高热量高蛋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员们一窝蜂的就冲上去,但是有一点。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员们开始了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听着一旁的一名黑脸教官下达命令,“所有选中套餐里的食物必须全部吃完,只能添不能剩。”
杨震亲眼看到一名教官喂猪似的逼迫一个学员吃茄子,忽然庆幸起自己从小就是不挑食的好孩子,可是当用完餐,走出食堂时,他无意中瞟了一眼顾一野餐盘里的几片茄子,随口问道,“为什么你能剩?”
顾一野擦了嘴,抬起头懒懒的笑了笑,看也不看他,与他擦肩而过。
一旁的黑脸教官在这时凑了过来,冷嘲热讽的说道,“想知道啊?等你们那天谁能打败他了,也有资格像他这样。”
黑脸教官的腔调十分挑衅,惹得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杨震也没再接他的话,沉默无言的走了。
杨震知道了,原来不达到水准,那你连被对方连冷嘲热讽的资格都没有,不达到高度,人家都不屑搭理你。
夜里睡在床上,身边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杨震却望着天花板失神,满是水泡的脚疼得人难以忍受,明明累得半死,然而眼下,他却毫无睡意。
这是他第二次遭受到这样的耻辱,而第一次是一年前的那次合训演练。
被伪装得只剩下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有些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是他对那个人唯一的印象。
那场演练里,他“死”在那个男人手里,那时的他自然不服气,所以在男人问有没有烟时,他恼羞成怒的甩下那人一个人离开了。
他究竟为什么会败在那样的人手里,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有想明白过,所以他才决定一个要来这里,他想见识到真正的强者,然后,他的幻想几乎破灭。
“他们很强。”
沈默的话不断回响在耳边,成了一道难以突破障碍。
也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还能再见到那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