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娜III号机
26-04-18 21:57

很多吃的我只敢在春天写,毕竟人错过了还有下一拐角,旬物过了季节便只剩捶胸顿足。很多贪吃的人单是回想一下季节的味道就会被无尽的乡愁压垮,笋便是其中一味。

笋在江浙沪人的菜单里是嗲嗲的娇客,天寒时有矮胖的冬笋出来做炒双冬的一主角,另一位偶尔是雪菜,偶尔是冬菇。我家过年桌上除了南京人雷打不动的十八样炒素什锦,另外一盘定有的菜就是笋烧肉,小小的我吃五花到腻味,只挑那酱油色的水笋窝在腮帮子里,仓鼠一样一会儿刍一条慢慢嚼了吃。
开春则是春笋的天下,要是给小时候的我说故事,潘多拉的宝箱是听不明白的,不允开盖的腌笃鲜则听了连连点头。非要过冬的咸肉切去皮了的黄霉壳,露出里面玉般通透的肥肉才吊得起新上市的鲜味,和上新鲜的五花、焯过的春笋一起滚刀,下到备好的砂锅里,看当天有没有新鲜的百叶结酌情加入,炖满一个幼儿园小孩的午睡+绕着婆婆的腿三十圈,最后闹到撇嘴要哭了才能吃,少一个动作都不够火候。

去岁五月抽了闲暇回到上海,小姨问我想吃什么,点了由叔公来做。饿虎下山般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腌笃鲜,油焖笋,刚摘的香椿头烫过挂糊炸至金黄,初夏的炒米苋吃完嘴角都是红艳,新剥的蚕豆用葱爆了汤汁余下高深的灰色,碗底锦绣烂漫,全都是春天的恩物。
她听了直笑,哪能刚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便委屈起来。要知道这不三不四到了日本都人五人六起来。蚕豆往往是还在豆荚里香甜地躺着,几根几根卖的,苋菜则压根没有,豌豆头得盯着二手市场的中国人商家,上了货比春运抢票都激烈几分。

日本自有属于它的春日乡愁,山独活清脆,大叶玉簪爽口,蜂斗菜浸了味噌苦也苦得高雅。家旁的超市偶尔还刷新鹿耳韭,鹿耳韭欧洲也产,德语唤作熊葱,我舅九几年外派赴德的时候还是个弱冠小伙,在法兰克福的郊外边薅熊葱边想家。希腊神话有臭美的水仙,法兰克福则有舅的传说,北区有片森林的熊葱都是一大小伙子哭出来的。现在在韩国的烤肉馆也能吃到腌过的鹿耳韭,甜是发酵出的后味,如同他如今回忆自己在德国打野的回忆。话说回日本,东北同胞爱吃的刺木芽和蕨菜也意外地好买,只是好不容易从冬盼到了春,属于江南的好味一概默而不发,倒是让人心比悲秋还要难过。

周末闺蜜喊我从单词书里抬起头上山散心,原是看新绿而去,下山过弯的时候听她疾呼有农家把春笋放在路边直售,回头想买已经来不及,狭道上调头又要很久,遂悻悻作罢。好在随后她专门找了一家农产店,兴冲冲去挑了些,笋的品相一般,盛在框里垫上蕨叶倒很考究。日本人似乎不怎么懂得料理小头的春笋,袖珍的卖得极贱,反而那看起来粗笨的、马上要就要长成建材的,单棵要15000日币。我一边冲着那有我大腿粗的“笋”摇头,一边买下了最便宜的的两筐笋芽。店家用打湿的报纸细细包了,按照日本的习惯问我要不要米糠,我连连摆手,日本的习惯是加上米糠炖煮去除涩味,虽然理论上明白怎么操作,真要拿给我反倒不知该怎么料理。
因包里有这两包宝贝,心不在焉地逛了商场吃了饭,回到家已经又饱又累。但是光想到鲜笋二字,还是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

站在水池边哼着不太匹配场景的歌(🎶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把竹笋层层剥了。北方友人不大会料理笋,向我不耻下问的时候我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教他们削了老根,反直觉地从笋尖上入手,划一道深痕把手指探进去,像最精细的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地分辨老皮和笋肉的触感,再在那个绝妙的节点,那个像人的青春期一样微妙的节点把硬皮掰断,留下美味的年少时光。
实际上真到了需要出肉率的时候,自己也把握不准那是否是最有效的剥法。每张剥下的老皮都像古代查私盐一样被我翻来覆去捏过试了手感,区分了“确不能再食”与“熊猫都不吃”之间那个漫长而暧昧的区域。
最终在那堆青春里挑挑拣拣,水洗了毛絮,即便把晒笋皮也凑和可以的口感保留在笋上,余下的量仍不喜人。

纠结地剥笋同时,边上一直小小地笃着加了盐的开水。全部剥好以后猛地把火调大,一气把所有的笋切块,怕差了先后,火急火燎地倒了进去。耐了几息便赶紧捞出连连冲凉,比救治自己的烫伤还要着急。边用竹制的饭勺捞笋边想,曹植来了怕也吟不出第二首七步诗。

明明是吃过晚饭了的,人酒足饭饱时往往不想再用任何。但手头难得有新鲜的笋,还是忍不住再加一餐,于是封存了2/3焯过的笋,剩下的便犒劳自己一番。
小锅里热油,下冰糖,焦急地等待冰糖炒散变成糖色,期间惊觉自己穿的十分清凉,如果里面的东西溅出来将不堪设想,但贪吃的想法还是盖过了理智。油一烧热,糖色一成便把没沥干的焯过的笋全部倒了进去——果然溅起来烫伤了,还在我写这篇时耀武扬威地长出了油亮的泡儿,倒也是应了那句吃什么补什么,这不我的身体如笋般生机勃发地长了什么起来——翻炒几下,胡乱加入些生抽和老抽,别的一应不加,免得叨扰了这碗春色,浓油赤酱,又是一年春天。#今晚的鸭饲料#

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