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快到尾声时,有这么一段:
三妹雪子和没落贵族相亲,婚事大概能定下来了,三姐妹便去东京的大姐家,看望她们四姐妹里的大姐。
大姐在小说里,除了婚礼时极其明艳动人之外,其余时间都很迂腐,对丈夫唯命是从,是个很没意思的家庭主妇,日子过得扣扣搜搜,站在丈夫那边,以保守态度纠弹两个未婚妹妹的言行举止。
她丈夫又是一个典型的拥有“主流价值观”的人,保守,拘谨,容不下“逸出主流价值观的不良之人”。
大姐跟着这样的丈夫,对未婚的妹妹们总摆出一副严厉而冷漠的家长态度。
但是在故事的尾声,二妹和三妹去看望大姐,告诉她三妹的这次相亲有可能成功,成婚在即。
简短的会面之后,二妹和三妹告别大姐,说接下来要去看戏,没时间多坐了。
大姐送她们上了出租车,嘴上说着不打紧的闲话,眼睛里却“扑簌簌地掉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出租车开动了,大姐的眼泪依旧在流。
我看微信读书上,有人读到这里问“大姐问什么哭”。
小说里,三妹也问了同样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邀请她一起看戏?”
二姐就想,因为看不成戏而哭,大姐怎么这么孩子气呢。
我自己很喜欢这一段,大姐一贯的迂腐主妇形象忽然呈现出了另一面。
最近读书,读到1940年代日本走上侵略战争之路,日本国内的女性,尤其是主妇,因此找到了一种“自我实现”的方式,她们身穿代言主妇身份的白色厨房罩衣,统一着装,将个体化入集体,支持战争,为出征者叫好,呼吁厉行节俭。比如上街举着“奢侈浪费是大敌”的牌子集体行进,比如手拿“注意卡片”,在街头巡视,将卡片颁发给那些手戴宝石戒指、身穿华服、烫发、穿高跟鞋、妆容明显的所谓“不守禁奢令”自由散漫的女性,将其视为敌人、“逸出者”,认为这些人应得惩罚。
细雪里的大姐鹤子,说不定在丈夫的鼓励下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毕竟她节俭到了连内衣都要和妹妹们讨要旧物的程度。
也许,身在此种环境气氛下的大姐不觉得孤独,她的小我,被一种更大的价值观收容下了,让她感觉自己有安身之所。
而几个妹妹过着和大姐不一样的、更私人的、(看似)没有被时代裹挟的普通生活。
大姐为什么哭,可以有很多解读。
我的看法之一是,大姐看到妹妹们,也许,她忽然发现,妹妹们之间结成着柔软而真实的同盟,而她不在里面,此刻她被映照出自己才是一个“逸出者”,那种虚势的“被收容感”无声而轻易地破裂了。
些许不经意的瞬间,便将她打回了原形。
当然,谷崎润一郎绝不会在写完这种细节之后像我这样上价值。
他什么也不说,倒让我难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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